用这种疯狂到仿佛不要命的极端方式续命,效果相当好,以此为前提,付出常人根本不可能承受的代价,是应该的。

    源千穆的神经绷紧到近乎断裂,无暇关注自己本还属于人类的躯体为了挺过特殊方式的“治疗”,变得有多破烂。

    肉体层面的疼痛就更不算什么了,他毫无感觉,心中只有必须一刻不停地从抢来的土壤里极力抽取养料,必须抓紧时间,抢在剧本和死亡之前——

    不过,他是不是,忘了什么?

    verouth中途似乎想要打断他,跟他说些什么,但他不能停,哪怕一秒也不能停,除了拯救自己,他已经什么都不关心了。

    半年之后再半年,这一年里,源千穆真正做到了“心无旁骛”,直到第不知道多少次半成品界融结束,他得以喘息的时间稍稍比以前多了一点,理智才缓缓流淌归来。

    他才想起自己究竟忘了什么。

    无意间打开了一年没开过机的手机,一千余条短讯挤爆了信箱,满溢得不得不跳出的那一条,发信时间停滞在一个半月以前。

    【对不起,最后还是没能给你报仇,没用的我选择了为公众利益牺牲,和你一样,也不错。】

    源千穆呆呆地盯着这段文字,目光不知何时滑到了右下角悄然显示的“已读”上,他却浑然不知。

    微乎其微的“胜利”注入给他的那一丝生机像是被抽走了,呆愣了许久,他“活”了过来,赤色双目因无法接受现实的愤怒与彷徨过度充血,眸中过艳的殷红几乎要滑落成泪,但他并没有流泪。

    他时隔许久打开了弃之不顾的剧本,毫无章法地拼命翻找,想要从不断加厚的页码中,迅速找出他想要确认的那几段——错了,篇幅没有那么多,四个人,一共只有几句话。

    萩原研二死了。

    时间是一年前,源千穆跳下摩天轮不久后,他在拆弹现场遇到提前爆炸的炸弹。

    这次他听话地穿好了沉重的防护服,所以现场留下了遗体,他的墓碑就紧挨在“阿方索·克托尔”的旁边。

    诸伏景光死了。

    时间是半年前,调到公安的他在一次秘密任务中被叛徒泄露情报,不得不拔枪自杀。

    他当过卧底,身份绝密,即使牺牲了也不能留下痕迹,但有人通过警察厅高层稍作转圜,把他秘密安葬在了“阿方索·克托尔”的另一边,只是墓碑上没有写名字。

    松田阵平死了。

    时间是一个半月前,还是最后三秒才会给出地点提示的炸弹,为了公众利益,本可以逃走的他选择了死亡。

    他也和朋友们重逢了。

    伊达航,也死了——不,不……他还没有!

    源千穆提前在剧本里看到了班长的死讯,这时候班长还活着,还有五分钟!

    这时的他全然忘了自己不可能反抗剧本,他忘了自己肌肉萎缩的双腿无力站起,轻动一下就如万箭穿心,血不断从布满修补痕迹的伤口渗漏出来……他承受不起改变命运的代价了,何况还是第二次不自量力的违逆。

    多不可思议。

    对死亡的恐惧深入骨髓的他,竟然又一次忘记了死亡。

    他踉踉跄跄离开实验室,被verouth用最快的速度送到了伊达航所在的地点,还没下车,他就看到他了,他们之间就隔了十米——还不到,只有几步便能跨过去的几米远,而已!

    班长就死在他的面前。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一步冲进马路,将吓坏了的幼童甩上街道,自己转瞬倒在血泊里。

    第211章

    源千穆只来得及听到伊达航的遗言。

    弥留之际的男人分不清出现在眼前的模糊影子是人是鬼——单看这副不知比活人可怕到哪里去的样子,可能更像滞留人间不肯归去的可憎亡魂——他徒劳地不让眼皮落下,看着近前被雨水湿透,仿佛被暴雨冲散的血迹的红发,便误以为源千穆其实一直活着了。

    伊达航拜托亡灵照顾自己的妻子,想的不是在经济上的照料,而是他知道,妻子很有可能承受不住自己离开的打击,做出他无论如何都不想看到的事情。

    源千穆忘记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了,可能应了一声“好”,也可能傻了似的一动不动,甚至忘了点头。

    伊达航应该从他眼里找到了答案,就此安然逝去。

    源千穆当然会照顾好娜塔莉,虽然他已经自身难保了,能靠不是办法的办法拖到什么时候是个未知数,但他毕竟是黑衣组织的boss,想保护好朋友的家人并不难……没错,他肯定能做到。

    可同一片昏暗天空下的另一处,刺耳的尖啸划破天际。

    娜塔莉在接到消息赶往医院的路上,也出了车祸。

    据说是个无法防范的意外,出租车正常行驶,马路前方空无一物,但车头猛然撞上了一个人眼看不见的庞大物体,当场车毁人亡。

    一直守在他身边的verouth收到消息,下意识想要隐瞒,至少拖一阵再让他知道,但源千穆知道得比她更快。

    剧本更新了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补在伊达航之死后面,属于他们的完整内容放在整个剧本的磅礴体量中,犹如落进海里的一滴泪,渺小,不值一提,谁看了都会忽略。

    verouth以为他如遭雷劈般丢了心神,是因为接受不了太快发生的惨剧。

    兜兜转转,那四个人最终还是顺应剧本而死,娜塔莉也是。

    然而,此时深深烙印进源千穆脑中的,却不是剧本的嘲弄。

    他似是刚从仅有自己的浑噩世界中醒来,第一次,真正地看见被自己的一己私欲彻底改变后的世界。

    嫁接来的全新世界“帮”他延续了生命,也将自身的“特色”融入进了最初的那个世界里。

    城市还在,国家看似还在如常运转,只不过,从一年前的某一天开始,人们便惊愕地发现,有些是幻觉还是妖怪的离奇东西,正在接连不断地出现,对原本稳定的社会造成不可逆的巨大影响。

    如果源千穆像平行世界的他那样博览群漫,四处旅游,他很容易便能认出这些五花八门、破坏力极强的东西都是什么,但这里的他没这个机会,不看剧本,他就和一觉醒来的人们一样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