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

    整整十八年了。

    爹娘走后,他便把自己的心关进笼子里,上了枷锁。这锁不打开,便没人能奈何的了他。

    如今,那人一句“傻子”,竟生生把这笼子破出一道口子来。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十三慌忙起身要退下,不想让人瞧了笑话去。

    谁想还没完全起身,便被摁到一个温热的胸膛上。那人就这么揽着他,带着厚茧的手一下一下地顺着他柔软的头发,哄孩子似的。

    那人什么也没说,十三的眼眶却慢慢红了。

    他本是不想哭的。

    可是那个怀抱那样干净,单纯的、不带一丝杂念的怀抱,让他忽地就委屈起来。

    像是孩子时在外面闯了祸、挨了打,回家一头扎到阿娘怀里,听着那带着爱意的数落,眼泪不受控制地一串一串往下掉。

    十三窝在人怀里,哭到外面天光都大亮了,像是要把之前硬憋回去的委屈都一股脑倒出来似的。那人也就这么揽着他,任凭眼泪把刚换好的衣袍打湿一大片,安静地等他自己慢慢平复下来。

    渐渐止了哽咽,十三缓过气来,心虚地盯着人家胸口的水渍,赧然地:“殿下…”

    是过意不去,也是心怀感激。

    王爷没接话,像是刚刚的拥抱已经用完了毕生的温柔似的,淡淡地吩咐:“我睡到午时,若是楚钺来回话便提前叫醒我。”

    言罢,没再管十三,径自歇下了。

    轻声应了,十三悄声披了衣服,开门退下去。

    初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十三刚刚哭过一场,纵然顶着双兔子眼儿,心里头却是轻快了。

    从前总听人说,“淮安活阎罗,人过不留活”,传闻中那人为了目的不择手段,是个阴毒狠辣的人物。

    现下看来,倒也不尽然。

    那男人确是阴冷,但并不狰狞。尤其是刚刚强撑着疲倦安慰人的样子,倒也温和。

    十三轻轻勾了下唇角,想来王府的日子,应当也不太难过。新主子不错,这是福分,他自己的活也该踏实干好。

    想通了事儿,精神便放松下来,察觉到饿了。

    早上事发突然,耽搁了早饭的时辰,想是不能随着别的下人一起用了。

    他便往廊下走,想着找个人问问去东厨的路,兴许还能找点吃的。

    刚下了台阶,就瞅见西边的花草里像是藏了人,他朝那边走了两步,忽然看见一群侍婢打扮的小丫头哗啦啦从花草从里窜出来,三分娇羞七分好奇地聚在一起,眨着眼睛打量他。

    其中一个没忍住,往前蹭了几步,小小声问:“你可是昨夜殿下从,那、那里带回来的人?”

    说完自己先红了脸,垂下眼去不敢看他。

    十三瞧她可爱,逗她似的顺着她的话:“嗯,是那里来的。”

    说完便看那一群小姑娘羞得面颊绯红,他心里头乐,也没做得太过火,“殿下心善收留我,如今在屋里头当差。”

    顿了顿,甩开广袖,认认真真行了个礼,道,“我叫十三,以后还请诸位多多包涵。”

    那群小姑娘看着他,眼睛都直了。

    她们只听说殿下昨天从南风馆顺了个小唱回来,只当是个放浪风流的人物,今天结了伴来瞧个新鲜,谁想竟是这么位温润公子!

    于是心里头都后悔起来,方才那般行径,怕是要唐突了人家。

    还是之前说话的那个先反应过来,欠身还了礼,道:“我们几个胡闹惯了,方才冲撞了公子,还请公子恕罪。”

    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他,“公子可是还没用早饭?”

    “什么公子,我可担不起这两个字,叫我十三就好。”他道,“早饭确是没用,姑娘可知东厨怎么去?”

    “我叫安文。”那小丫头跟同伴们对了眼神儿,拉了个同伙似的,“这你可问对人了!东厨的点心饼子长什么样、好不好吃,我们几个比厨娘还明白,这就带你去!”

    说着就带十三往外走,走了两步想起来什么,又赶紧回头。

    “只一样,偷吃点心的事儿,可千万别告诉东厨管事的张嬷嬷!”

    十三跟着她们一块偷偷溜进东厨,顺了几块点心,几个人猫儿似的躲到矮墙边分着吃了。

    十三边吃边问:“我们这样偷吃东西,殿下不会怪罪么?”

    安文她们几个跟十三一起偷过点心了,便把他划到自己这一边来,什么也不瞒着:“殿下对咱们可好了,才不管我们偷嘴。而且我们拿的也都是剩下不要了的——只是张嬷嬷忒凶,每次被发现都是要被打手心的。”

    她才塞了满嘴点心,这时候又气鼓鼓的,活像个小仓鼠。

    “这人,哪次挨打你不是跑的最快!还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