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神明静静地注视着周泊。

    青金色的面具,散漫的黑色长发,没有一丝花纹的水色衣衫。一动不动站在那时,仿佛一个精致的玩偶。

    可惜,惯会花言巧语,诱骗他人。

    想要迷惑神明,大概还是难了点。

    周泊在心里想。

    果然,神明依然是冷声冷调:“懦弱地龟缩在自己的意里,也能倾尽所有吗?”

    周泊扬了扬眉,收拢了自己漫开来的意。

    周围的世界对他瞬间就变成了一团迷雾。

    神明对此并没有什么反应。

    周泊于是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之前意被阻挡的边界,向前方问:“我走下去,你会接我吗?”

    他的声音空落落地飘散开去,没得到分毫回响。

    他无所谓地笑了笑,漫步向前走去。

    本就感官敏锐,就算没了意的帮助,身周的情况,他大体也能从空气的流动中分辨出一点,不至于撞上什么。

    走了一段距离,隐约察觉到前面有人的气息,周泊的脚步便缓了下来,然后停在了那人的面前,问:“我来了,你愿意相信我了吗?”

    “你觉得呢。”神明终于出了声。

    ……神明还真有实体啊。

    周泊探出手,碰到了那人。

    手上的触感是柔软的衣物,衣物包裹着的是活生生的、正在呼吸的人的身体。

    奇异的是,神明并未阻止。

    周泊的手往上移了移,顺着那人肩峰摸到了未被衣物遮盖的颈处。

    温热的皮肤。

    神明的眼睛,会是什么样的呢?

    难得的,周泊心里生出了摘下面具看人一眼的想法。

    他立刻就下了决断,另一只手伸向自己的面具。

    可神明的反应比周泊想象中要快得多。几乎就在周泊动作的那一瞬间,一股裹挟着意的劲风扑面而来。

    周泊掌心中剑柄骤现,竹剑向下抽长而出。

    他握剑一刺,剑尖深深地扎进了地面。

    他顺势身体下沉,在呼啸的风中稳住了自己。

    “这么好的玉石,碎了就可惜了。”周泊摇摇头,一副真心实意的惋惜模样。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几不可闻。

    风势竟然真的小了一些。

    周泊“嗯?”了一声,没想到神明真能听进他的话。

    “的确,”神明如此说道,“这么难得的剑,碎了就可惜了。”

    神明话说到一半,周泊就知道了他要做什么。

    一股意覆在了他的竹剑上,一点点地加重着下压的力量。

    沉重、不容抵抗。

    周泊几乎能听见竹剑内部即将支撑不住的哀嚎。

    哪怕是意凝成的,竹剑毕竟是竹剑,材质注定了它的脆弱。很少人会选择这么易被破坏的东西作为自己的武器,因为一旦这种武器受到损伤,精神力也会随之遭到重创,甚至瓦解崩溃、性命难保。

    不是周泊自己想不开非要搞个脆弱的东西折腾自己,只是他的精神世界实在不够稳定,做不出更坚固的东西,里面现成的只有竹子,只能随便磨一磨就用了。

    “对恋慕自己的人,也这么狠心吗?”周泊叹息道。

    神明不为所动。

    竹剑依然遭到毋庸置疑的重压,逼近着破碎的边界。

    神明已经很久没对凡人下过什么重手了。凡人在凡间,无论对他是仰慕还是厌憎,都与他没什么关系。只是跑到月宫来放肆,就过于胆大妄为了。

    这种以玩弄人心为乐的人,最恐惧的莫过于对自己的意志失去控制。神明不屑接近这种人的内心世界,更不论操控,所以,碾碎就算了。

    让人意核破碎当个痴傻,也算给世界除了个祸害。

    出乎神明意料的是,眼前的人并没有收剑以避锋芒的意思。

    相反,周泊几乎是饶有兴趣地在等待即将发生的事。一种自我毁灭般的期待。

    神明眯起了眼,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劲。

    静默中,竹剑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然后,骤然破碎。

    周泊只是绷紧了一瞬。

    破碎的竹剑还未散逸完全,他的掌心中立刻又出现了一把新的竹剑,稳稳地插在玉石的缺口中,仿佛之前的碎裂只是错觉。他的身形依然毫无动摇,似乎并未受到精神被损毁的影响——只是犹带笑意的唇已失去了最后一丝颜色。

    风停了。

    周泊在面具后闭上了眼,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跌落着。

    风暴已将一切撕成了碎片,细碎的尘埃旋转纷飞着。每粒尘埃都像是锋利的刀片,毫不留情地切割着他的感官。

    习惯了,总会麻木的。看来也不会更糟了嘛。

    就算剑再多碎几次,也无所谓了吧。

    周泊几乎是怀着轻松的心态,等待着接下来的攻击。

    然而,风仿佛是沉寂了下去,久久的没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