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德利瑟格雷特,瑟格雷特帝国现任国王的第三个子嗣,也是由国王正妻所生的嫡长公主,在上面两位庶兄一个早夭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现在,她本是当之无愧的下一任国王候选人。

    然而这样的她,却在极为年幼的时候,因为感到神明的号召,决定远离充满勾心斗角的皇宫,拜入教廷终身侍奉神明,她这样的虔诚也感动了教皇和世人,最后,娜德利瑟格雷特成为了史上第一位皇室出身的圣女。

    现在,这个尚且稚嫩的如花少女已经站在了神权与皇权交织的顶峰,她铂金色的秀发,湛蓝色的美眸,美丽脸庞上总是蕴含着的那一抹神明般的慈悲,都成为了对于“圣女”一词的最完美阐述,在民间的群众中,她的名望一骑绝尘,完全掩盖了剩下的那些皇储的光彩。

    然而,这样完美的圣女,也是会遇上让她感到头疼的事的。

    圣女最近有些忧郁。

    与烦扰花季少女的那些恋爱小烦恼不一样,圣女早已决定全身心地侍奉神明,她的美眸不会再因世间普通男子而侧目,在她眼里他们都是神的子民,圣女需对其灌以平等的爱。

    烦忧圣女的是另一位花季少女。

    那是圣女随着教皇出行,经过维努斯领地时候的事了。

    听闻多年来膝下无子的维努斯公爵近来喜迎回一个如神明亲自赐予般疼宠得如珠如宝的女儿,本就是为了宣扬神明慈悲,并且帮陛下巡览各贵族封地情况的教皇自然要对其送上祝福。

    此时出身于皇室的圣女就很适合做这个赐福人了,她是神权和王权结合的最佳代言人,在这个王权神授,神权王彰的帝国,没有比她更适合做圣女的人,也没有人比她更适合给予那位维努斯之女祝福。

    这个自小就流落在外,连贵族的洗礼都没有接受过的女孩,圣女心中怀着对其的怜悯,希冀着在自己的帮助下,对方能褪去凡间的尘埃,正式蒙受神的荣光,成为光辉繁荣的贵族族谱上的一员。

    然而,这样的“洗礼”,却被维努斯之女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这是对方的原话:

    “这是神明亲口吩咐过一定要做的事吗?”

    当教廷的人给予肯定的回答后。

    对方却说出了更不留情的话:

    “如果会在意供奉自己的信徒献上的贡品是不是沾染尘埃,那神明可真是小肚鸡肠啊。”

    神明怎么可能小肚鸡肠?祂创造了这个世界,创造了世间万物!所以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自然会全心全意地爱戴祂,洗去自己的尘埃纯洁地供奉着伟大的祂。

    然而这个不知在哪个山疙瘩里跑出来的维努斯之女,竟然这样玷污无暇的神明!

    教堂的人大怒,维努斯公爵也连忙出来替女儿道歉,然而,不管两方的人如何沟通,那位维努斯之女却始终不愿出来接受“洗礼”。

    “一开始说一切都是神明的规矩,后来又说神明不可能小肚鸡肠,洗礼是信徒应该自发做的——这样连神明的心意都没能揣测明白,神明的旨意都能轻易更改的教廷,我要是去参拜了,神明才会动怒。”

    这是教廷几百年都没有受到过的侮辱和打击——而且对方并非是针对神明,只是在针对“随意篡改神明旨意”的教廷,一时之间,这般辛辣言语风传整个帝国上下,更被剧作家们追潮流般地谱写进了戏目中,戏里戏外都是在嘲讽教廷百年封建。

    世人皆爱神明,但并非爱着教廷,爱着教皇,爱着那被王权当作工具使用的神权象征——为什么非要把执政者的脸制作成神像?这一疑惑千百年间不断有人质疑。

    他们拜的到底是神,还是人类的国王?

    对此,不被人之王管教的异族更加嗤之以鼻,创造了异族的神明怎么可能和人长得一模一样呢,人类可真是脸皮最厚的种族了。

    总之,种种事端,都因为维努斯之女的一番话爆发了出来。

    上了年纪的教皇回来后就大病了一场,日日夜夜在病床上握着祷告架忏悔自己居然让神明蒙羞。

    彼时,最受教皇信赖的圣女就站在一边,并且做出了十分圣女的决定——她决定自己亲自改造那个出言不逊的维努斯之女,让她接受洗礼,成为神明忠诚的信奉者,并在世人面前忏悔自己对神明的不敬,让那些借机反对教廷与伟大神明的有心人看看,神的威严是不容侵犯的。

    而现在,维努斯之女已经被“请”来了。

    圣女维持着面上的悲悯神情自众人倾慕的视线中跨入专属她的圣殿,圣女心腹的骑士和法师把一个完全不符合洁白圣堂印象的麻袋放下。

    圣女倒吸了一口凉气,像是为他们这粗暴的手法感到不忍:“我应该只叫你们把人请过来。”

    “一切皆是属下的自作主张,属下去请人的时候也是得了维努斯公爵的首肯的,”出门了一趟看上去灰头土脸了不少的年轻主教这么对圣女说:“只是维努斯公爵千金实在是太不符合管教了,最后只能这般把人带来……她没什么事,只是路上挣扎累了,好像睡了过去。”

    交代完事情后,年轻主教和难兄难弟的圣殿骑士一起离开了圣殿,不知是否错觉,两个人离开的时候,都是扶着腰,好似忽然老了十岁。

    现下,圣殿里只剩下圣女,和一个麻袋。

    圣女并没有见过维努斯之女的真容,在圣女为其精心准备洗礼仪式的时候,维努斯之女溜出门玩了,派人去寻后,寻人的家伙就灰头土脸地带来了后来“风靡帝国”的那段对话。

    尽管对方是给教廷,给神明抹黑的人物,圣女依然对其抱着圣女对待其他人时同等的慈爱与耐心。

    “维努斯小姐,您还好吗?”圣女轻声唤着那一动不动的麻袋里的人物,然后俯身过去为她解开束缚,“维努斯小姐,请醒一醒……”

    仿佛是从土里挖掘出了千年前的珍宝。

    自(因挣扎而变得)破败的麻袋中显露出来的,是一位如珠如宝,真真正正如神明赐福般的美丽女孩。

    她轻柔的呼吸好似带着扎根于维努斯领地的玫瑰的芳香,柔软的鸦黑长发握在掌心时像是要从指尖溜走的水流,白皙的肌肤好似本身就能发光,听到了呼唤声,那一直紧闭的黑色长睫微微颤动。

    维努斯之女睁开眼的时候,就发现了那在圣殿彩窗光辉下,越显纯洁高贵的金发蓝眸的圣女殿下。

    圣女早已离开她的身边,如同一尊不可动摇的神像一般亭亭玉立:“维努斯小姐,你终于醒了,这里是帝都,此处是圣殿。”

    维努斯之女摇摇脑袋,像是为了甩干净脑袋里的最后一点睡意,她有着一双和发色相同的眼眸,这与帝都贵族外貌都不大相同的配色大约是来自她那并未露面过的“母亲”,使得她身上充斥着一种难以解析的奇异魅力。

    而现在,那双美丽的黑色眼眸从圣女的身上移到她身后那高耸的威严神像,待看到神像那取自现任人类国王的面孔时,她竟然露出了一个笑意。

    “什么啊,雕得一点都不像。”

    “这是最杰出的工匠的作品,完美呈现了刚上任时的陛下的容颜。”身为现任瑟格雷特帝国国王之女的圣女能无愧于心地说出这番话,不过考虑到对方只是一个还没能被允许亲眼目睹圣颜的偏远之地的公爵之女,圣女并不打算责备她的无知。

    岂料,对方居然这么反驳:“我说得是雕得一点都不像神明——这好歹也是个神像吧。”

    “……”

    圣女一时有点无言,但她还是很快地挽尊,

    “神明的真颜并不被世人知晓,如今人们只能将自己认为最尊贵的容颜作为神在人间的代行身雕刻神像。维努斯小姐,也许同你心里幻想的神明模样并不一致,但也请你尊重前人的努力和敬神之心。”

    不知是这句话中的哪几个字戳中了维努斯小姐的笑点,她捧腹大笑了好一会儿,最终才在圣女始终平静的注视下起了身:“你可比其他人说话有趣多了,我原以为圣女大人会是刻板的教徒中最为刻板的那一类,但你可比我想得要好多了。”

    圣女微微一笑,神情悲悯如同神像本身:“过奖,维努斯小姐,你也和我想得不太一样,我原本只以为你是一个不敬神的麻烦千金。”

    维努斯小姐俏皮一笑:“你现在对我改观了?”

    “自然。”圣女点头。

    ——因为这根本是比圣女一开始想的还要麻烦一千倍的,家伙。

    没有什么改造能比日日夜夜都在教廷里蒙受神恩,亲身浸润在这样的气氛中,并自己身体力行地供奉神明更有用了。

    于是维努斯小姐被安排打扫巨大的神殿,从圣殿骑士们操练的操场,信徒参拜时要走的廊道,牧师宣道时使用的大礼堂,甚至是总是会滴落信徒供奉油灯的神像脚下,都是她要亲自去打扫,亲自去感受神恩的地方。

    这是给予维努斯小姐的试炼,是神明赐予她的亲近机会,他人不可帮忙,不可插手维努斯小姐锻炼信仰之心的劳动。

    那位总是眼含慈悲,仿佛神明化身的圣女殿下是这么金口玉言的。

    就算有人会不经意地想,这样的试炼对于一位年轻娇柔的贵族千金是否太过苛刻,但只要圣女,只要这世间没有谁比她更虔诚地供奉神明并且比她更适合代表神明的圣女一个眼神,那些质疑总会被吞进肚子。

    这是维努斯小姐自己先犯下的不敬神的罪过,圣女的试炼就算再严苛些,说到底都是为了神明,都是为了维努斯小姐自己。那些人们是这么想的。

    只是他们总是忍不住会去偷偷寻找那个被安排在这巨大神殿的各个角落进行清扫工作的维努斯小姐的身影,在心底想她现在是不是正躲在哪里,一身灰衣地偷偷哭泣。

    圣女是不介意别人看到维努斯小姐哭,并且因为她的哭泣觉得圣女残忍的——圣女的心中只有神明,只有等维努斯小姐亲身感受过神明的伟大,并流下真心忏悔的泪水到圣女面前,到神像面前忏悔她自己的错后,圣女才会除去她的惩罚,让她接受洗礼变回原来高枕无忧的贵族千金。但在那之前,圣女是不会原谅她,也不会放她走的。

    圣女是皇室之人,也是教廷除了教皇外最尊贵的人,她是王权与神权交织的顶峰站立之人,只要她不想,维努斯小姐就无法停下她的“试炼”。

    仔细算来,也已经过去半个月了,早已经到那样的贵族小姐能支撑的极限。

    高高在上的圣女并没有觉得自己所定的这个极限对于一般的贵族小姐而言是不是太过苛刻,她只是在想,就算维努斯小姐再怎么逞强,都应该撑不住了。

    于是这几日都在为之后的庆典准备的圣女终于开始去寻找那位维努斯小姐。

    由于知道自己安排的是以那样瘦弱的身躯无法完成的艰巨任务,圣女还以为自己会看到肮脏邋遢的景色,但出乎意料的整洁——想来也是,就算维努斯小姐完不成,忠诚的信徒和骑士们也不会看着神殿里自顾自地肮脏下去而出手亲自整理吧。

    虽然圣女会不快他们的出手帮忙,但他们也是为了神明着想,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一切的开始都还是维努斯小姐的无能导致的。

    圣女来到操练场,看到穿着黑色贴身训练服的骑士们,他们似乎刚完成一场训练,此刻正在阴影处喝水休息,愉快地交谈些什么。

    圣女目光梭巡一圈,没能找到维努斯小姐的身影,想也是,她要么早就完成这边的清扫,要么就是该等骑士们训练完毕后再来,不打算打扰骑士们宝贵的休息时光,圣女没有出声叫他们,打算径自从他们身后的走廊穿过。

    但是耳聪目明的骑士们还是听到了脚步声,轻盈的一听就是属于女性的脚步声。

    “维努斯小姐,你来了?”一位有着阳光般灿烂笑容,活像一只长毛大狗的年轻骑士双目熠熠生辉地回身看来。

    然后就见到了走廊中清冷得如一缕月辉的圣女殿下。

    知道认错了人的骑士冷汗都流了下来,立刻和自己的同僚们排列起来,向这几日都未露面的圣女大人致敬。

    本不打算打扰他们的圣女此刻却停下了脚步,她的目光长久地停驻在刚刚那位骑士身上:“看来你们与维努斯小姐相处得很好。”

    骑士们都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圣女却没有苛责他们:“让她能在你们的影响下感受神明的伟大也不失为一种善事。”

    骑士们这才像是被人松开了脖子上的束缚一样,能正常喘气了,他们不经在心底感叹圣女的慈悲。

    圣女看着这样的他们,眼底浮浮沉沉的情绪最终还是凝结为一如既往的宽和:“只是,就算关系再好,也不该替她完成本该只由她接受的试炼哦,那是对神的……”

    岂料圣女的话还没说完,骑士们就精神奕奕地对她道:“怎么会,维努斯小姐将她的任务完成得很好!连这处遮阳台都是她为我们搭的,她说只有保证充足的休息才能更好地守卫神明,守卫圣殿,守卫圣女殿下!”

    “……”圣女接下来的话就说不出来了,最后她只能回以一个圣女式微笑和一句,“那样甚好。”

    在近日更加充满活力的骑士们的目送下,圣女开始按着她给维努斯小姐指派的任务地点寻找她。

    信徒参拜的廊道地板光可鉴人,两边还多了蓬勃带露的花朵,信徒们可以选择从这里取一朵花赠送给神明,也可以自己带来鲜花点缀这通往神像之路。

    在礼堂宣经传道的牧师和虔诚听讲的信徒胸前都簪着花,圣女在大家的注视中挂着圣女式微笑走到神像前,发现原本用来供奉的蜡烛都变成了带露的鲜花,淡雅的芳香替代了火焰的气息,美丽的鲜花绽放在曾经总会滴着蜡油的神台。

    圣女看向台下,在鲜花的包围下似乎更加幸福开心的信徒脸上带着如花般的笑颜。

    圣女替牧师讲了一会儿经,只是她的目光总是忍不住梭巡在台下,却没能看到那张她想找的脸。

    等终于告别信徒们的时候,圣女又沿着来时的路重新找了一遍,但除了看到在这些时日里不仅没有变得肮脏邋遢反而各处都焕发出了崭新生机的神像脚下光景外,始终没能找到那位做了这一切的维努斯小姐。

    她就好像戏剧里神明派来的长翅膀的小小精灵,替信徒做了一切好事之后总是会在别人发现她之前悄无声息地藏起来。

    最终,圣女来到属于她的专属圣殿。

    进殿的那一刻,圣女脸上挂了一天的笑容终于绷不住,消失了。

    在神像前跪下进行祷告的时候,圣女心中全是自己憋了一天所想的各种问题。

    那位维努斯小姐究竟是何方神圣?

    神啊,无所不能的神啊,你最虔诚的信徒想为你宣扬荣光,所以才给予了那位维努斯小姐试炼,然而现在对方不仅没有因为这困难的试炼流下忏悔的泪水反省自己的错误,反而好似乐得其中,还无形之中把所有人的画风都带歪了。

    虽然这不能说是不好的改变——但这样的试炼,真的能算是试炼吗?

    那位维努斯小姐,可没有一次跑到圣女面前来忏悔,说她已然知错,希望她放她归家。

    她难道忘记自己是一个贵族千金了吗?她难道打算在这圣殿长住下去吗?

    光是想到这一点,圣女就感觉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这也许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如此迷茫。

    圣女合着一双美目,叹息般道:“神啊——”

    【我的孩子,你在为什么烦忧?】

    本该只有一人的圣殿中,圣女却忽得听到了第二个声音。

    她惊异地睁开眼,但就算用魔法探知也不能发现这里还藏着一个人。再仔细想来,刚刚那个声音竟然不像是用耳朵听到的,而像是直接回荡在脑海里。

    难道——

    难道真是神明降下,神像在同她说话吗?

    狂喜砸中了圣女,甚至叫她一时之间不知该做什么回应,她只是立刻跪回了神像前,恭敬地垂下头,心中纵有万千思绪,此刻真的聆听神音时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神明的声音是那么慈悲宽和,带着纵容宠爱世人的笑意。

    【我最虔诚的孩子,你大可不必如此拘谨,你的虔诚唤来了我,如今我将聆听你的所有声音。】

    这是一如圣女幻想中那般慈悲的神明之音。

    虔诚的信徒眼中忍不住泛出些微泪光。

    圣女将自己近来的愁丝同神明说:“我本想向世人传播您的伟大和慈爱,但此刻却碰了壁,我不知道该如何让您的神光常驻她心,作为圣女,我深感自己能力不足。”

    神明似乎笑了一下。

    【作为圣女,你做得足够好了,孩子,我也看到了这一切。】

    圣女忙道:“我为她近日来的鲁莽行径同您道歉。”

    【我并没有降下责罚的意思,圣女啊——】

    【神殿的鲜花很美,信徒们的笑容很幸福,锻炼着的圣殿骑士们很迷人——】

    圣女眉头一皱,但还没能去想明白,神的慈音就响在脑海,

    【——这一切都很好,神很喜欢。】

    “可是……”就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般,圣女道,“这一切都不符合数百年传下来的规矩,不符合前人供奉您的习俗,我害怕这会让您……”

    【让我怎么,让我不快么?可神不是亲自现身告知你祂的愉悦了吗?】

    【在你们坚守那不知是否真的出自神明的教规,按照不知道哪个家伙仿照神明之口定下的规矩供奉神明时,我可曾有过现身,我可曾降下福音?】

    【在此之前,圣女啊——你可曾真的听到神的声音?】

    圣女陷入沉默。

    神明似乎也陷入沉默。

    沉默之后,圣女站起了身。

    她仰起头,第一次这么直白地仰望神像,仰望那自她出生时便立在这里的,以她父亲面容为原型雕刻的威严神像。

    圣女叫出了那个姓名。

    “普莱尔维努斯,给我滚出来,我不允许你继续污蔑神明。”

    “噗嗤”的轻快笑声,在那无人胆敢涉足的神像顶端,在威严的神明的脑袋之上,如同被掀开了隐形幕布一样出现了一个娇小的身影。

    但在圣女看清那叫人憎恨的容颜前,一片红色挡住了她的视线。

    圣女伸手接下那自神像顶端掉下的花,那是一支盛放的玫瑰,是维努斯家族的族花和家纹象征,这么热烈的俗世之花,本是不该被送到神明眼前的,但现在,却被神明最虔诚的信徒捧在了掌心里。

    捧着那伪造神明的家伙抛下的火焰般炙热的玫瑰,圣女的面色却仿佛凝结冰霜。

    “我将转告维努斯公爵,他的女儿实在是屡教难改,竟然做出伪装神明的恶行,必须在教廷接受更长久更彻底的改造才行,想必忠诚的维努斯的公爵能理解我的苦心。”

    面对这可怕的威胁,那不知怎么爬到神像顶端的维努斯小姐却毫无畏惧地晃着脚丫笑了起来。

    她白皙的脚趾就踩在神像的脑袋上,一时之间叫人分不出她和神像究竟哪个更白。

    这样的暴行让圣女再也忍不了了,普莱尔维努斯踩着的不仅是神像,也是她父王的脸!她在同时蔑视神权与王权!

    面对圣女的指责,那比恶魔更可怕的维努斯之女却笑了。

    “圣女啊,最信奉神明的圣女啊,若你真的信仰神明,真的觉得祂存在,你觉得神明难道不会亲自对我,亲自对这个竟然敢踩着祂脑袋的家伙降下惩罚吗?”

    “天雷也好,突如其来的心脏衰竭也罢,从天而降的惩治大掌也行,神明制裁万物的手段可有那么多呢?难道还需要一个连神像都不敢爬上来的圣女在神像脚下替祂跳脚吗?”

    圣女仿佛被这样的一句话钉死在了地面上,只能目眦欲裂地看着那容颜美丽,行径却如同恶魔的维努斯之女用她的脚在神像脑袋上一高一低地踩着,踩着那所有人只敢仰望不敢亵渎的神像,仿佛嬉戏的孩童,还要恶劣地评价一句“头发褶皱太多踩上去好扎脚”。

    维努斯之女就这么慢悠悠地走了好几遍,走了好一会儿,天雷、大掌都没有袭来,她看上去活蹦乱跳的也没有心脏病突发的症状。

    “这可不行啊——你们竟然都没有在神像上面做什么杀人机关吗?”维努斯之女还要居高临下地道,“如我一般的恶徒都踩到神明的脑袋上了,你们竟然只能在下面无助地呐喊着神的福音,妄图如我一般不敬神的家伙心生悔改,自己从神明脑袋上爬下来然后再擦擦自己的脚印吗?”

    “神要是知道祂的信徒们就是这样宣传祂的伟大的,一定会哭出来吧。”

    说完这句话,维努斯小姐若有所觉,敏捷地往后一跳,躲过了那直接轰了上来,因为没有打中她,所以打飞了神像的一缕头发的魔法光炮。

    维努斯小姐有些惊叹地看着那些簌簌掉落的石头灰烬,那是不可亵渎的,堪称杰作的神像的头发,脑门上的头发,现在,神像,亦或是这位圣女父亲大人的国王陛下,脑门上秃了一块。

    维努斯之女没能对下方说更多话,因为一个接一个的光波已经向她打来,她只能在神像上方跳来跳去躲开攻击,到最后一块立足之地被轰成渣的时候,维努斯小姐也不得不用浮空术让自己落到地上。

    一落地就踩到如沙粒般的地板,那些都是自神像上落下的破碎残骸。

    维努斯之女抬起头,那曾被她践踏过的神像的脑袋早已不翼而飞,此刻剩下的只有光秃秃的脖子,看得她都觉得肩膀上方一凉。

    “这不是按照圣女殿下父王的脸雕刻的吗?我还以为你会下不了手的。”

    维努斯之女看着眼前明明仍然面容平静,但任谁都能察觉她已经到爆发边缘的圣女,赔了一个笑,虽然这时怎么看怎么像挑衅:“嘛……不要太生气,我这不是下来了吗?”虽然是被打下来的。

    “普莱尔维努斯,你将付出破坏神像的代价。”圣女的语气已再不复初见时的温柔。

    维努斯之女眨眨眼:“可这是你打坏的。”

    圣女嗓音冰冷,她的脸上还挂着那温柔的圣女笑容,仿佛看不到眼前的一片狼藉是自己造成的,仿佛普莱尔维努斯真的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你觉得大家是会相信你,还是相信我这个最虔诚的神明信徒?”

    看到了圣女外表下的残忍,仿佛看到了被藏起来的圣女的真实,那一直漫不经心的维努斯之女终于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态度,约莫是想到了圣女出去那么一说后她将受到的惩罚,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她看着圣女眸光闪动,似要落泪——

    然后普莱尔维努斯就笑了起来。

    这个大逆不道的维努斯之女在圣女“这家伙是终于疯了吗”的疑惑视线中,说:“那我可不能眼睁睁地看你那么做呢。”

    一个响指,那些被她们踩在脚下的神像残骸的沙砾就像是被赋予了生命般流动了起来,如同神话里流向天空的神河,这些石沙也聚集到了那断首的神像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建。

    圣女的表情都变了一瞬,为眼前这维努斯之女展现出来的超越才能——虽然早就通过这半月发生的一切知晓这家伙应该不是自己所想的不会魔法的乡下佬,说不定还有着十分卓越的魔法天赋,但圣女没有想过竟然会到这个地步。

    创造永远是比毁灭要困难上许多的事。

    帝国有那么多卓越的魔法师,其中会操控山石泥土的不在少数,然而自古以来雕刻神像还是需要人工一点一点纂刻,其中固然有对神明的敬仰之心,但也是因为魔法无法完成如人工那般精致的细节,为了完成最完美的神像,需要信徒们花费无数时间与心血。

    然而,对于眼前这个人,对于这维努斯之女而言,仅仅是需要一个响指(这响指大约还是为了装模作样,因为她打得并不好)。

    仿佛时光倒流,那些被圣女破坏的石粉再度在那脑袋上构建神像的面容,最后一块残骸归位,神像真容再现——

    圣女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因为那神像的面容改变了——不是原来来自现任陛下的英武面容,这是一张与其有几分相似,却能明显看出女性轮廓的美丽容颜——正是圣女自己,正是娜德利瑟格雷特的容貌!

    对此,维努斯之女是这么解释的:“我记不清原来神像的模样了,只好以你为模特——反正大家一进来都是直接跪下的,神像的脸长什么样应该都没差吧!”

    “你怎么可以说出那样的话!”娜德利瑟格雷特怒不可遏,“能成为神像模板的只有王!你怎么可以把我的脸放上去!”

    “啊,这么严重的吗?”

    普莱尔维努斯以与话语内容截然不同的语气轻飘飘说道,那双美丽的黑色眼眸注视着娜德利瑟格雷特满是震惊的湛蓝眼眸,随即,那玫瑰般的红唇就挑了起来。

    “那为了不穿帮,不受到责罚——你来当下一任王,让这个神像能名正言顺地顶着这张脸站立下去不就好了吗?”

    难以用言语去再现当时的圣女、娜德利瑟格雷特心中的震惊之情。

    她只能呆呆地注视着眼前说出对神与王来说都极度大逆不道言语的黑发黑眸少女。

    这就是维努斯之女。

    这就是普莱尔维努斯。

    后来光是做梦梦到这里的时候,娜德利瑟格雷特都会惊醒。

    “陛下。”少年用温柔的嗓音唤醒她。

    娜德利瑟格雷特睁开眼的时候,就能看到自己的胞弟那张被世人称颂为“神赐美貌”的俊美容颜,那与她有着相似的美丽蓝眸的俊秀少年见她醒来便收回手,将自己怀中厚重的传道书抱稳了些。

    “陛下。”这位仿佛天生就该待在此处蒙受神恩的少年,欧若兰瑟格雷特对他的胞姐展露一个笑容,“讲课会已经结束了,来找您的人也到殿外了。”

    “我竟然睡着了吗?抱歉,没有听到你第一次讲课。”娜德利揉了揉山根。

    “您事务繁忙,能抽空来支持我,我就很开心了。”欧若兰捧着书本,那张神赐般的容颜干净清澈,仿佛不是人间该有的美好。

    “况且……”年轻的皇子,虔诚的信徒仰起头,望向那高耸的神像,嘴角勾起一个美丽的笑容,“还有神像在替我见证这一刻呢。”

    娜德利抬起头,同这位如曾经的胞姐一样选择加入教廷的小皇子一齐看到了那神像的真容——按照娜德利瑟格雷特,现任陛下容颜所雕刻的美丽神像,光是垂下眼眸看着信徒的这一个表情,就好像让脚下的茫茫众生蒙受了神恩。

    娜德利瑟格雷特很快就转移了视线——她在做圣女时最喜欢与神像相伴,但当神像上的脸换成了自己之后,不知为何她反而再也提不起以往的那般崇敬之心了,就算是在祷告时,也总是会避免看到神像的容颜——

    说不定这就是那家伙想要的结果。

    与胞弟道别,娜德利穿越过漫长的走廊,神今日也赐予万物光辉,曾经的圣女一定会这般赞颂太阳的神恩。

    然而现在她还要想着该怎么去救助因这连日以来的大晴天而陷入干旱的地区。

    娜德利瑟格雷特边想边行,人们在见到她时会为她折身,替她让出一条康庄大道。

    这是他们的王,也是他们行在人间的神。

    曾经的圣女,这回彻底变成了集王权与神权为一身的伟大之人。

    而这一切,要归功于如今她要去见的这个人。

    这个国家里,唯一可与她比肩的那个人——她邂逅的罪与契机。

    这个即将成为维努斯大公的女人在阳光下对前来的陛下莞尔一笑:“看来神明今天心情很不错呢,这阳光或许正是祂的祝福。”

    对此,娜德利瑟格雷特只回以一个,不再像圣女,而是属于高深莫测的帝王的一个笑容。

    两个最背神的家伙并肩而行,穿过神的庭院,走向王权的中心,世界的巅峰。

    娜德利瑟格雷特登上皇位那日,野心破灭的五皇子含泪指责她背弃了圣女的责任,把教廷的势力拉入继承战中,让本该高高在上的神权沾染上了世间血腥。

    “我亲爱的弟弟,”脱去圣女身份走上王座的娜德利瑟格雷特怜悯地对他说,当时她的脸上还残余着圣女的慈悲为怀,“正是因为我聆听到了神明的声音,知道祂决定要我来引导这国家走向未来,我才会卸去圣女身份走到这里的。”

    五皇子哽咽:“你骗人!那样的神音,我一次也没有听到。”

    “哦,许是因你不够虔诚吧,所以神的声音只在我心中降临了,毕竟世间没有比我更虔诚的信徒了。”美丽的圣女,踏上王位的娜德利瑟格雷特,纡尊降贵地倾身,在她这愚蠢的还不死心的弟弟耳边道。

    “嘘,静下心来,你也能听到的,神明的声音。”

    “听到了吗?祂(她)在说——亲爱的弟弟,你可以死了。”

    宝剑刺入血脉相连之人的身躯,五皇子死不瞑目地倒下,把这最后的拦路蝼蚁的尸躯往旁一推,娜德利瑟格雷特看到了一直眼含笑意,仿佛满怀赞叹与褒奖地注视着她的所作所为的普莱尔维努斯。

    “告诉我,普莱尔维努斯,你也听到神明的声音了,是吗?”

    这两个帝国最可怕的女人交换了心领神会的一眼。

    “自然。”

    这位曾经因不敬神而被圣女“改造”的人此刻语气“虔诚”地说道,

    “我听到了,祂在说——”

    “您该走上属于您的王座了,陛下。”

    作者有话要说:好,平行世界线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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