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普莱尔的可靠管家,海特每晚会把最近发生的事情整理之后汇报给她听,只是汇报着汇报着,总会掺杂许多唠叨。

    普莱尔觉得这是因为海特也上了年纪的缘故,兽人混血成熟得比人类早,寿命也一般都比人类要短。海特这个年纪的半兽人,大多数都已经当了父亲。

    普莱尔不确定海特是不是把她当成了他的孩子在管教,因为心思细腻的半兽人应该做不出这么僭越的举动。

    只是……

    曾经还没普莱尔高的半兽人小男孩如今已经长大,海特虽然没有其他半兽人因为崇尚健美而锻炼出的壮硕体型,但如今身肢舒展、肩背打开的他不管从任何角度看过去,只能让人感到他的确是一个完全成熟的可靠男人。

    跟在维努斯大公身边监管风云后,海特身上褪去了一般半兽人会有的易怒脾性,总是性格温和,脾气好得让人以为他是不足月的可以随意揉搓的奶猫,如果不是那双象征混血的危险红眼睛,这个男人看上去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好人罢了。

    齐勒私下评选“大公府最可靠的人”“最温柔的人”等不知名榜单时,海特都名列前茅,有的榜单基本都被他和丘理士屠榜了,考虑到丘理士根本长年不见人影,所以具有实际意义的也只有海特一个人的排名。

    而在这位随着年月越发变得可靠的海特面前端坐的主人,却十数年如一日得保持着她少女时期的容貌,仿佛时间在她身上被按下了暂停键。

    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都没能如她一般得到时间的眷顾,被不可抵挡的时光洪流带离她的身边,往衰老、死亡与湮灭的结局走去。

    而永远年轻的普莱尔将注视着他们的一切,直到最后的结局。

    海特不知道那时候普莱尔心中会想些什么,他一直陪伴在普莱尔身边,却从不会主动探究她的内心想法,始终做她身边最省心的仆人。

    只是自普莱尔自那次沉睡中苏醒后,她似乎变得太“年轻”些了,不如说像是解开了什么束缚,回到了顽皮的孩童时期,总是惹出一系列让海特忍无可忍的骚动,最终就变成了普莱尔维努斯口中的“海特的老妈子式唠叨又来了啊”。

    真是的,好歹改成“老父亲式唠叨”嘛。

    “前些日子您和马其顿公爵的赌约闹得帝都满城风云,都传回到维努斯来了,居民们人心惶惶,都在猜测是不是要打仗。虽然我知道您与马其顿公爵是很好的友人,但还请您做事前先为大家考虑一下。”

    海特一边说,一边看着普莱尔维努斯一副完全没有听进去也没有丝毫掩饰想法就开始“嗯嗯嗯”敷衍答应的模样,心中真是又气又无奈又好笑。

    “我再多嘴下去,您是不是又要哀嚎了?”

    普莱尔听了嗤嗤地笑出声:“知我者,海特也。”

    “我可没有那个自信能懂您。”海特说得是实话,“总是重复着相似的话,您一定是不愿意听的,我也不想讨您嫌,我想您既然应了,就一定是会做到的。”

    普莱尔眨巴眨巴眼睛,黑眼睛漂亮得十分吸睛,她嘴角的笑容更大了:“海特,你还说不懂我。”

    汇报工作结束,海特本该直接离开,但普莱尔叫住了她。

    穿着睡衣的维努斯大公看上去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漂亮小姑娘,她对着海特笑眯眯的模样不想传闻中的骇人,就算是个麻烦,也一定是一个甜蜜的让人舍不得脱手的麻烦。

    “海特,你该休假了。”

    经普莱尔一提醒,海特才发现,自己的确很久都没有休过假了,在普莱尔倒下之后……

    又回忆起了那让人心脏揪紧的画面,海特的瞳孔微微缩紧,但等他回复普莱尔的时候,这个在多年的工作中被磨练德圆滑的半兽人已经看不出之前一瞬间的失态。

    他甚至学起了丘理士的那一套调侃方式:“您终于意识到您有多压榨我了吗?”

    被指责的剥削阶级并没有半点的不适,普莱尔笑眯眯的:“所以给你放假,两天连休。”

    “感谢您特地为我着想,如果想要让我不那么操劳,您让我省点心就好了。我不需要假期,如今西斯顿先生……离职,积累的事务繁多,我抽不开身。您有这个心就够了。”

    海特的这一番话要是叫其他资本家听了,一定会十分欣喜地给他评选个007优秀员工奖吧。

    但海特侍奉的是普莱尔维努斯,在是一个剥削阶级之前,她还是他的主人。

    “海特,这是命令。”

    笑眯眯说着这话的睡衣女孩看上去又有点像外界传闻的可怕维努斯大公了,普莱尔总会以玩笑般的口吻和他们说些离奇的话,可那些从来不是玩笑。

    “还是说,你觉得大公府离不开你,觉得——我离不开你?”

    被轻飘飘的语气抛出来的,却是让半兽人会不自觉错开视线的,绝对不可回答的问题。如果现在海特的耳朵还在,一定是耷拉下来紧紧地贴着头皮以表服从吧。

    “……遵命。”

    于是可怕的维努斯大公又不见了,笑眯眯的普莱尔和他互道晚安,说“回去的时候替我向可爱的半兽人们问个好吧。”

    能把外界眼中粗鄙危险易怒易爆的半兽人评价为“可爱”,在人类中能真心说出这种话的应该也就普莱尔维努斯一个了吧。

    不过说到底,在她眼里,这个世界上有“不可爱”的事物吗?

    普莱尔维努斯的爱真是比她的存在本身更叫人费解的事物啊。

    海特的家就在专门划分出来的半兽人居住区,但长年住在大公府的他已经很久没回来了——以前的休假日,海特往往也只是象征性地出个府,很多时候都还要去看看半兽人协会的近况。

    作为第一批迁移到维努斯领地的半兽人,海特他们在半兽人协会里占据了很高的位置和很重要的部分。

    在府里是工作,在府外又是另一份工作,于是海特以前的休假日基本等于换了个地方继续忙,忙完后又好直接回大公府,去找他那不省心的大公去了。

    但这个休假日或许有些不同,半兽人协会那边也没什么大事,都是一些邻里长短的小纠纷,海特没花多少工夫就取得了让双方都满意的结果。

    协会的新人晃着热情的大尾巴,用更加热情的憧憬目光看着海特:“不愧是海特先生!刚刚不管我怎么说他们都不听,差点就要打起来了,我还以为只能暴力制服。”

    海特叹气:“我不是和你说过吗,要先认真听他们的话,提取矛盾的核心,才能对症下药解决问题。一昧地安抚和退让都是无用功,当然借助于暴力也是最糟糕的结果。”

    协会新人显然被海特这套不知道在哪培训出来的一点都不“半兽人”的思维晃晕了,同样知道海特的“唠叨”之可怕,新人连忙转移话题:“您这次出来没穿着制服,是终于放假了吗?”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新人露出了憨憨的狗狗式傻笑:“太好了,这样就能回家好好休息了呢!”

    对于这个新人而言,家是家,工作地点就是工作地点,海特那种长年住在大公府的生活模式,要是让这个新人来,支撑不到一个月就要崩溃。

    果然休息时间还是回家好!

    “休息……我感觉不太可能。”海特抵着下巴思考,“好久没回去了,应该都是积灰,说不定还结了蜘蛛网。啊……说起来我之前走的时候好像没有把米缸盖好,里面不会已经成为老鼠窝了吧。”

    被海特的描述吓得一个激灵,新人露出了同情的神色,但他还是要吐槽:“为什么您把工作处理得井井有条,家里却这么、这么……”

    他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但还是指出了问题所在。

    “您也把重心放得太奇怪了。大公府又不是您的家吧。”

    管理着大公府事务的海特,却连自己温馨的小家都经营不好,这说出去谁信啊。

    海特被追问得有些无言。

    是啊,大公府是维努斯大公的家。

    海特的家是……

    脑海中那个本以为已经模糊的边陲城市的缩影再度清晰。

    那是一个人间炼狱,所有半兽人都在默契地一同遗忘的不堪回首的过去。

    但海特其实总能想到那个时候,当他失去了两只耳朵,被赶到街头乞讨,以为自己会饿死在寒冬里的时候,一个经营着娼馆的半兽人把他捡了回去。

    那个半兽人嫌弃他没有耳朵的模样不好看,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顶大大的贝雷帽,盖在了他的脑袋上。

    后来,“小帽子”就成了海特的绰号。

    现在,海特已经不戴帽子了。在奇奇怪怪的维努斯大公身边,就算跟着一个没有耳朵的半兽人,似乎也不是什么让人惊奇的事。

    当没有耳朵、还有着一双红眼睛的海特穿着大公府的制服走在外面时,人们第一时间不是注意他的眼眸,也不是唏嘘他失去的耳朵,而是会问他——

    “你在大公府工作,那你见过维努斯大公吗?”

    啊,海特当然见过。

    那是一个难以形容,但却十分可爱的人。

    许久未归的“家”果然如海特所想的一样情况糟糕,一推开门就是扑面而来的灰尘,嗅觉敏锐的半兽人呛得咳嗽了好一会儿。

    打开门通风之后就开始正式的清扫,这可是个大工程,一度让海特怀疑他到底是回来休假来了还是回来做苦工,平日疏于打理可真是个错误的决定。

    清扫的时候海特想着顺便扔点东西,没想到最后竟然翻出来一支烟杆,一支和朴素的屋子格格不入的奢华烟杆。他沉默地把烟杆擦干净,它看上去焕然一新,像是天天有人在使用它一样,质地被抚摸得玉一般光滑。

    海特并不抽烟。但他没有扔掉这根烟杆,重新找了个地方好好保存了起来。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就算再怎么脏,海特这样的成年半兽人清理起来还是不会花多少时间的,只有米缸果然被老鼠偷了家,看来海特是无法自己在家里做一顿晚饭犒劳自己了。

    半兽人的居住区并不如人类的商街一样繁华,很难找到什么小饭馆,就算是想着去邻居家蹭顿饭,可海特的这间屋子是在最开始划分给半兽人的巷道中,在半兽人居住区逐渐壮大之后,曾经居住在这里的半兽人们也都搬到了新街区新房子里。

    海特因为长年在大公府不常回来,现在才后知后觉发现这附近已然变成了“鬼街”。不然刚刚打扫时海特就能捉几个热情的半兽人让他们当免费帮手了。

    这么大块土地浪费了也不好,不如回去后和大公商量一下开发新用途吧。

    海特这时还能苦中作乐地用工作安慰自己。

    但肚子可理解不了他的一颗爱岗敬业之心,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让变成大人后就没有再发出这般完美得如小说里描写一样的肚子叫声音的海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说起来,医生贺珀的家人是不是在半兽人街区开了一家面包店,好像会一直经营到晚上,她家的面包就连挑食的维努斯大公都会赞不绝口,海特决定出发去买点面包当作自己的晚餐。

    但是在路上,海特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坐在弗洛娃家的餐桌边上时,海特才知道那条被以为没有半兽人居住的“鬼街”变成了半兽人孩童们的游乐园,这群不怕神鬼的皮小孩们似乎还认为那里挺有趣的。

    海特就是在那里遇上玩得很晚正准备回家的弗洛娃和拉芙。

    两个半兽人小女孩都认识他,得知海特今晚的晚餐没有着落后,就热情地邀请他去她们家解决晚餐。

    两个小女孩家就在两隔壁,平日里串门就和回自己家一样,说是“她们的家”倒是没什么问题。

    今天并不是贺珀的休假日,皮斯还要经营面包店,拉芙本就准备在弗洛娃家里蹭饭。

    听到海特本来准备想去买拉芙家面包店的面包应付应付当晚餐,这个小小的半兽人女孩还特地跑了一趟面包店拿了一堆面包回来,并且拒不接受海特的钱。

    “反正都是卖不掉就要扔掉的面包嘛,海特先生在工作上一直很照顾我妈妈,我请你吃!”

    拉芙的一番话听得一旁早慧的弗洛娃不知道该怎么吐槽她才好。

    海特倒是不介意,他笑着摸摸拉芙的头顶:“那就谢谢你了。”

    拉芙的头顶没有表达心情的兽耳,她随她的母亲,有一双长长尖尖的精灵耳,也很可爱,她身后的小尾巴倒是欢快地摇了摇。

    负责做饭的是男主人,兽人的利爪的确不适合做那些精细的活,于是女主人就负责帮忙把菜端上桌,雌性兽人掌心有着厚实柔软的肉垫,并不怕烫。

    海特本想帮忙的,可不管是人类男人还是雌性兽人都忙不迭地说怎么好意思叫他这个贵客操劳。虽然不觉得自己算什么贵客,但是海特也没有拒绝夫妻二人的好意。

    他和两个半兽人小女孩们一起把面包当成了餐前甜点,女主人在厨房里探出头吩咐一句“弗洛娃,拉芙,你们不要吃面包吃太饱哦。”

    海特回答:“没关系,我会看着她们的。”

    那个雌性兽人就冲着海特不好意思地笑笑,又钻回厨房里去了。

    晚餐十分丰盛——不是说菜色有多精致种类有多少,但一定管够管饱——这也算兽人系料理的特色了。

    海特难得吃撑一回,主人们实在是太热情了,让海特觉得自己吃不完就是对他们的辜负,但这应该是幸福的吃撑,因为不管是男人做的料理还是拉芙带来的面包都十分美味,让海特恨不得自己再多长一个胃。

    当海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们时,雌性兽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人类男人起身打算再给海特削个水果,弗洛娃一声不吭,低着头继续干饭。

    倒是拉芙,趁机在饭桌上让海特回去把大公府的面包供应商换成皮斯开的面包店,海特都要惊叹这个小女孩人不大,做生意的心倒是挺活。

    愉快的晚餐时光结束,海特本该告辞的,可听弗洛娃与拉芙说了海特的家在那荒无人烟的“鬼街”,还好久没回去了,下午才刚清扫一番,这对好客的主人家热情地邀请海特留下来过夜。

    “您帮了我们很多,这点事不算什么麻烦。”

    拉芙也在一边帮腔:“对啊,海特先生,不要回去了,那里可会闹鬼的。”

    小女孩煞有其事地试图用她的鬼故事吓得海特改变主意。

    “反正我今晚也要在弗洛娃家里借宿的,海特先生你完全不用不好意思,”

    于是,顺理成章地,海特在这个热情的小家里住了下来。

    这间房子并不大,男女主人睡一间屋,还是小孩的拉芙和弗洛娃睡一间屋,雌性兽人本打算去陪两个小女孩睡,让海特和男主人将就着住一间屋住一晚,但海特没有最后只是在客厅打了个地铺。

    主人家们本来还特别不好意思,明明说着要请人留下来过夜,最后却只是让海特一个人孤零零地打地铺。

    “我好歹也是个半兽人,在地上躺着过一夜也没有关系,你们能借我干净的被子和枕头,我已经很感谢了。”

    海特好说歹说地把这对夫妻劝回去,这才能安心躺下。

    虽然说是睡客厅,但其实也没那么糟糕。这家的客厅天花板上别出心裁地设计了天窗,也许一开始只是为了采光,但当烛灯熄灭,仰面躺下时,海特就能发现这设计的更精妙之处了。

    夜晚星海最美丽的一角也许就被这格天窗固定在了海特的眼中。

    海特是有在野外仰望过星空的经历的,躺在大地上,以天为被的时候,海特觉得这个世界都是星星,这个世界都是属于那些光彩夺目的星辰的,而海特只是在这美丽世界中最不起眼的一粒尘埃。

    不能说那时眺望到的夜空不美丽,只是那美丽太过宏伟,让海特觉得自己很渺小,或许还有点孤独。

    星空如此璀璨,可星星听不到海特的声音,海特也听不懂它们的话。

    如果真的能变成它们中美丽的一员就好了。

    可每次想过之后,海特还是要变回那个小帽子,没有耳朵,鲜红双眼,不讨喜。

    每次看到自己身上被露水打湿的衣服时,拉特先生都会很头疼地训斥他一顿,说他把衣服弄脏了,然后赶他去喝驱寒的汤水。

    拉特先生他们在星星升起来的时候过日子,在太阳升起的时候陷入沉眠。

    如果昨天夜里拉特先生没有喝太多酒,头不痛的话,海特给他送“烟”的时候能和他聊一会儿天。

    拉特先生偶尔会教海特几个字,海特虽然愚笨,但总是求知若渴地把那几个后来想起也觉得很漂亮的字记在心底,回去后用树枝在沙地上练习一次又一次——

    慢慢地,海特就学会了自己的名字,拉特先生的名字,娼馆的名字,烟草的名字……

    “你学这些有什么用呢?”拉特先生偶尔看到在练字的海特时,会露出一种有点像是嘲讽,却莫名有些悲伤的表情。

    海特就回答:“我想变得更有用。”

    因为不够有用的家伙,就会被舍弃。比别人多会写一个字都好,海特想变得更有用。

    拉特先生就不再“嘲讽”海特了。

    后来有一次,拉特先生叫来海特,给了他一本人类学者编著的字帖,这种“没用”的东西在那座城是十分罕见的,你可以说它罕见得翻遍整座城都找不到第二本,你也可以说它丢在地上都无人问津。

    但拉特先生知道,至少对海特,对当时的那个小帽子而言,这是有价值的。

    海特很开心,可能是打出生后第一次那么开心,他抱着那本除了他以外不会有人需要的字帖,欣喜过头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和拉特先生道谢。

    眉眼妖艳,气质风流的半兽人倚在窗口,摩挲着他的那杆烟枪,笑着赶海特走:“一本破字帖,把你高兴成什么样了,知道我的好,就好好干活回报我。”

    海特只能重重地点头,怕拉特不相信似的,他点了好多次,最后脑子都有点晕乎乎的了。

    从笑呵呵的拉特房间出来后,海特才后知后觉回想起,刚才拉特先生并没有在他面前点“烟”。

    后来,拉特先生也再没有在海特面前点过“烟”。

    海特只远远地看到拉特先生倚在窗口抽烟的样子,袅袅的白色烟雾遮住了他的眉眼,毛绒绒之家明亮的灯光把他的烟管照得像是一件闪闪发光的艺术品,但只有抽着烟的拉特先生脸上的神情隐没在黑暗和烟雾之中。就算离得远也能想到那浓郁的辛辣气味。

    被白色烟雾遮挡住的拉特先生遥遥地冲海特挥了挥手,然后就被他身后的兽人揽入房间。

    毛绒绒之家最忙的时候,这间娼馆就像是一座白雾蒸袅的险境,走过门口都会被呛得咳嗽。但是这时候反而是海特最清闲的时候,那些半兽人似乎害怕他打扰他们做生意,往往都会恶声恶气地把他赶回房间。而海特不想在房间里睡觉的时候,他就会偷偷跑去看星星。

    星星离他所在之处很远,所以很干净,海特喜欢看着它们。

    这算是他童年时为数不多的爱好了。

    到了维努斯领地后,反而没什么机会看星星了呢。因为海特变得很忙,所有半兽人都变得很忙。

    虽然现在的维努斯大公看上去是那么温柔好说话的样子,但她早年实在是一个无所不用其极的万恶剥削家。

    她无时无刻不在渴求着有用的人。

    身体、知识、人脉……你所能想到的她都会要,都能找到地方使用。

    让曾经那些浑浑噩噩度日的半兽人男娼们都疑惑他们身上居然还有那么多值得剥削的地方,最后只能一边辱骂维努斯一边被她按头学习和锻炼,只为了变成对她而言更有用的存在。

    海特在学字的时候比其他人进度更快些,字也写得漂亮,普莱尔维努斯还特地把他拎出来夸奖,给其他半兽人做个榜样。

    当时的海特在其他半兽人微妙的羡慕目光中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他有点想抓住帽子挡住脸,才想起自己已经把帽子摘了下来。

    也许是他抓着自己头发的样子有点“可爱”吧,普莱尔维努斯也揉了一把,她柔软的掌心蹭过只余一点耳骨的“耳朵”部位时,会产生一种直入脑髓的酥麻和蔓延到全身的痒。海特的脸就红得更厉害了。

    也许是被普莱尔维努斯“夸奖”的印象太深刻,海特后来就养了一手漂亮的字,写字龙(歪)飞(歪)凤(扭)舞(扭)的半精灵齐勒总是眼馋他的一手好字,海特看他这副可爱的模样很想笑,最后送了齐勒一副字帖,半精灵当时的表情简直堪称一绝,许是没想到自己成年后还要重修笔迹。

    学字只是一方面,普莱尔维努斯的“压榨”来自你想得到和想不到的方方面面。

    后来,半兽人们竟然就适应了这样可怕的生活,甚至还能从辛苦的劳作中品出一些乐趣——特别是之后普莱尔维努斯让他们自用自产自己建造自己的居所的时候,甚至没有人觉得自己是在做苦工,材料是维努斯提供的,做好的房子会是他们自己的,所有人都大开脑洞建造了各色各样的“家”。

    这也许就是虽然那些屋子现在变成了鬼街,却还是有许多小孩子愿意去玩的最主要原因吧。

    想着想着就又想到了那块被空置的地方。

    果然,空着就好浪费啊……那里应该还有用呢。

    想了太多,海特的困意也慢慢上涌。

    迷迷糊糊间,海特还能听到房间里的人的声音,主人家们早就已经睡着了,幸福平稳的鼾声和猫咪似的呼噜噜声在夜晚谱写成一曲日常小调。调皮的孩子们却还没睡,海特能听到两个小女孩的窃窃私语。只是今天海特不是“烦人又爱操心还多嘴”的管家,于是他决定当作自己没有察觉到这些小半兽人们的熬夜罪证。

    海特其实没有睡很久,起来做早餐的人类男人虽然小心翼翼的,却还是吵醒了机敏的半兽人。

    人类男人很不好意思地对海特抱歉,说他每次动作这么轻的时候都不会吵醒自己的妻子,他以为保持这个状态也不会吵醒海特的,没想到还是吵醒了他。

    海特有些想笑,并不是海特这个半兽人比雌性兽人更机敏,只是那个雌性兽人一定是、在这个人类男人身边睡着的时候、很安心、所以才不会因他的动作被吵醒。

    海特觉得这样幸福的小秘密不需要他点出来,于是只是整理好床铺后帮男人一起做了一顿早餐。海特没有在弗洛娃家里久呆,也没有看到两个偷偷熬夜的小孩子起床,就吃了自己的那一份早食后告别了男人。

    海特果然还是清闲不下来。脑子里有了想法后他就想立刻去做。风风火火的强大执行力也是普莱尔维努斯对他侧目的原因之一。

    先是回了一趟大公府,得到了刚睡醒的迷迷糊糊的维努斯大公的首肯之后,海特又马不停蹄地跑出府去找半兽人协会安排事宜。

    只能看着他背影的齐勒都自叹在敏捷上输给了这个半兽人:“话说海特先生不是还在休假吗?休假日都要忙这些,他也太操劳命了。”

    普莱尔维努斯嗤嗤地笑了:“他就是那样,所以才那么有用。”

    齐勒:我怀疑我上司在旁敲侧击地用同事的卷提醒我也要卷起来,我该怎么回,在线等,急。

    等海特忙完一切,想着再回自己家所在的那条“鬼街”看看的时候,他居然又遇上了弗洛娃。

    “拉芙没有和你一起过来吗?”海特问她。

    弗洛娃摇摇头,她在海特面前总是话不多的样子,海特一开始以为这是她年幼早熟,天性沉稳,但看到弗洛娃和拉芙因为各种小事扯得天南地北让人怀疑她这个小女孩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知识储备量后,许久不接触小孩子的海特才意识到弗洛娃应该是不怎么习惯和他相处。

    毕竟两人的初遇的确没有留下什么好回忆,好面子的小女孩心中也许觉得和海特说话会有些尴尬。

    海特能体谅一个小女孩的自尊心,但他并不放心弗洛娃一个人待在这个“鬼街”,爱操心的海特又回来了。

    “你等我回家一趟,然后我就送你回家,好吗?”

    弗洛娃点点头,竟然是有点高兴的模样。

    等到弗洛娃在到了海特屋子里后主动要帮他清理的时候,海特才反应过来:“难不成,你是专程来找我的?”

    被看穿了动机,弗洛娃有些害羞,但还是点头应了:“海特先生帮了我们很多,爸爸告诉我有恩就要报,我也想帮你做点事。”

    海特哑然失笑:“你们昨晚的款待就已经足够了。”

    弗洛娃却摇摇头:“那是爸爸妈妈做的,不是我。”

    这的确是一个早熟聪慧的小女孩。

    是不是有时候,小孩子都会说出这种让大人意想不到的话呢?

    海特好像有点明白当初的拉特先生的心情了。

    海特没再推拒,他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他知道这个年纪的半兽人已经很可靠了。

    弗洛娃帮海特把昨天的重灾区厨房好好收拾了一通,杜绝了这间房子里还存在鼠患的可能——可怜的老鼠,在两个半兽人的抓捕中根本无处逃生。

    弗洛娃本想帮海特翻新一下旧家具,但海特阻止了她:“确保没有鼠患就好了。”

    弗洛娃不解:“你不住这里了吗?”就算扫了灰,杀了鼠,这里也远算不上能住人的程度。

    海特:“嗯……我以后可能会搬到你们现在住的那个街区。”

    在弗洛娃猛地发亮的眼中,海特挠挠头发笑了,明明他的脑袋上没有耳朵,但弗洛娃也能看出他的开心。

    海特说:“我也不能一个人住在这种过去的街道啊。”

    在从海特那里得知,这里以后真的会被改建成游乐区域,说不定还能为半兽人社区吸引一波人流量的弗洛娃更高兴了,不帮海特打扫家里,她开始帮海特收拾行李。

    弗洛娃看到一根一看就觉得很贵的烟枪,哪怕时代久远,但凑近闻闻似乎还能闻到一股辛辣甘甜的气味,几乎是立刻,弗洛娃的耳朵尖都紧绷了起来。这个味道……

    海特见到了,走过来把烟枪收了起来。

    弗洛娃揉揉鼻子,说:“我讨厌那个味道。”

    海特愣了一下,笑着回答弗洛娃:“我也不喜欢。”

    弗洛娃:“如果不喜欢的话,为什么还要留着它呢?”

    海特:“……”

    弗洛娃:“它会让你想起某个人吗?对你很重要的人?”

    海特笑了:“你还真是懂得好多啊,弗洛娃。”

    在短暂的相处中和海特变得亲近了些的半兽人小女孩骄傲地点点头:“爸爸也经常这么说!”

    特别是在弗洛娃于某几日的早晨问他们她是不是要有新弟弟或者新妹妹了的时候,人类男人都会被她的话吓到呛咳到脸颊通红。

    雌性兽人倒是大方说:“也许会是两个一起来。”

    弗洛娃:“好耶!”

    人类男人被母女俩的对话气到转身做早餐,他还是无法习惯兽人体系那开放的性教育。

    海特没有弗洛娃的父亲那样又羞又尴尬的心理,同为半兽人,同为在那个年纪就过于早熟的曾经的孩子,海特觉得弗洛娃说不定比那时的自己,甚至比现在的自己在某些方面都要聪慧些。

    她有着在半兽人身上罕见的细腻心思,也许是来自于她那温柔的人类父亲的教导,而兽人母亲又教导她正直勇敢与驾驭野性……

    在弗洛娃身上,海特看到了真正的混血家庭的优势,融合了人类与兽人之长的红眼睛的未来。

    海特有些羡慕弗洛娃,他也希望能看到更多弗洛娃——也许不像这朵勇敢之花,是像拉芙那样古灵精怪的也很好……

    看着孩子的时候,总能看到所谓的未来。

    未来的维努斯大地上,不,瑟格雷特帝国领土,不,所有自由的土地上……也许都会盛开着这样的花与未来吧。

    从海特家出来后,弗洛娃没有立刻回家,海特马上就要回维努斯府了,但在那之前他有个地方想去。

    觉得自己和海特已经能算是朋友的弗洛娃当然要陪他去。

    那是建立在山中的一片墓地。

    弗洛娃不信鬼,自然也不怕这些坟墓,她只是好奇海特要来见什么人。

    海特告诉她:“对我来说,那位就像是我的父亲。”

    当时,弗洛娃的脑海里就滑过一个念头:海特要去见的那个人应该就是那柄烟枪的主人。

    明明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也没有得到海特的亲口认同,但弗洛娃就是堪称直觉地认定了这一点。

    那是一座和其他墓碑相差不大的墓碑,只是看上去更干净些。

    弗洛娃辨认出了墓碑上的名字:拉特。

    “你们的名字很像。”弗洛娃说。

    拉特和海特。

    看上去的确像是一对父子。

    海特被她逗笑了:“其实一开始,这只是我的绰号。”

    在弗洛娃好奇的眼神中,海特给她解释:“因为你看,我不是没有耳朵嘛,小时候就总是戴着一顶帽子挡住脑袋,久而久之大家都叫我小帽子,渐渐地就没有人记得一开始的名字,只叫我海特了。”

    这其实不算是个有趣的秘密,但海特想解释得风趣轻松。

    弗洛娃盯着海特的脑袋,因为海特率先提起,所以她终于可以问这个问题了:“没有耳朵,会很不方便吗?”

    海特说:“听力都是正常的,只是可能看着丑一点。”

    弗洛娃忙不迭道:“你长得不丑,真的!”

    孩子的安慰让海特舒展了眉眼:“谢谢,我其实也挺喜欢我现在这模样的。”

    在小心翼翼地询问海特之后,弗洛娃得到了“摸一摸海特耳朵”的机会。

    她谨慎地、小心地、去触碰那里残余的软骨,这副模样让海特感到有些好笑:“没关系,曾经的伤口都愈合了,你碰上去也只是有些痒而已。”

    但弗洛娃的动作还是很轻很轻,就好像是在触碰来自过去的泡影。

    海特听到弗洛娃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问他——

    “海特先生(小帽子),你是因为什么才摘下你的帽子呢?”

    海特回答:“弗洛娃,那是因为我遇到了会像你一样夸奖我的人。”

    没有帽子,没有耳朵,奇奇怪怪,还有一双红眼睛。

    可海特还是得到了她的爱,大家的爱。

    所以海特就再也不需要那顶破旧的贝雷帽啦。

    但是……

    用讲述秘密的口吻,海特对眼前的小半兽人说。

    其实那顶帽子没被他扔掉,现在还藏在海特寝室的桌格里呢。

    这次回去,也许那顶饱经风霜的小帽子身边还会多一杆烟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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