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勒现在也算是个体面人了,有一份不错的工作,有着正当的收入,顶头上司位高权重,身边的同事们一个比一个好相处,生活中充满团结友爱,真是处处都过得顺心如意,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生活了。

    如果要说这么美好的新生活中有什么让齐勒在意的小问题(真的只是很小很小的问题)……

    虽然升职了,但齐勒还没有搬出原来的宿舍。

    或者说当初安排宿舍的海特就是把当时的齐勒还没资格住的高层职员的宿舍安排给了他。

    所以,齐勒现在还和布莱克是邻居。

    真的,只是这么一个小问题而已……

    齐勒想换宿舍,可当他和海特说时。

    海特:“唉?想换宿舍吗?可大公府没有空余的房间了。你为什么要换宿舍呢,难道你和布莱克先生……相处得不好吗?对不起,都怪我,以为你们两位同是半精灵一定很有共同话题。”

    人类和精灵混血与魔兽和精灵混血还是不同的……

    齐勒很想这么回答,但他不忍心叫一直为自己着想的海特为难。

    要不和大公说说?

    在齐勒开口前,仿佛率先洞悉了半精灵想法的普莱尔维努斯笑着对半精灵说:“原来现在齐勒和布莱克住在一起啊,布莱克以前一直都是一个人住的,没什么朋友,齐勒你要多照顾照顾布莱克哦。”

    一副家长撮合两个小孩子当朋友的愉快模样。

    顺带一提,普莱尔维努斯是当着两位半精灵的面这么说的,而布莱克当场就答是,似乎将这当成了普莱尔维努斯给予他的任务。

    至于齐勒,在普莱尔维努斯的微笑等待和布莱克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中,齐勒最后还是应下了。

    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在维努斯大公那里听到了有关齐勒和他的室友的话题,贺珀来找了齐勒一趟:“你可以去我家住,拉芙天天念叨你呢,她会很欢迎你的。”

    一听到拉芙的名字就回忆起被这个小崽子天天砸醒的日子,齐勒抹了把脸,脸色灰败:“不,我就在大公府住着吧,其实挺好的。”

    的确没有什么不好。

    布莱克是一个很安静也很爱干净的邻居,每次在走廊遇到还会和齐勒点点头打招呼(虽然可能是因为维努斯大公的“你们做朋友吧”的“命令”),总结下来就是一个省心。

    齐勒也不是歧视魔兽的混血——虽然真的很少见,布莱克的那身独特的黑色肌肤,独特的眼白漆黑的红眼睛在混血遍地走的维努斯领地都是独一份的,特征鲜明得不行,其他人一看到他就知道维努斯大公来了(作为护卫他常年陪伴在维努斯大公身边)。

    这也导致每次要悄悄去办差事的时候布莱克都需要花时间遮掩自己的外貌,哪怕在维努斯领地他也需要斗篷不离身,哪像齐勒开个完美隐匿后就敢随便浪。

    齐勒不讨厌布莱克,但他同样也不知道该如何与布莱克相处。

    或许有的人天生就是性格不合,又或许是因为齐勒每次看到布莱克时心底都会产生一丝莫名的尴尬。

    毕竟齐勒当初是为了刺杀维努斯大公才来的大公府,而刺杀大公的悬赏令又是布莱克去颁发的,在齐勒还故作聪明地以为自己把刺客身份隐瞒得很好反复横跳的时候,说不定住在隔壁的布莱克早就识破了他的身份在冷漠地围观他演戏呢……一想到这里,齐勒就想拿头撞墙。

    虽然现在他们已经是同僚了,维努斯大公还让他们和平共处,但是做不到的事果然还是做不到。

    再细究一下布莱克曾经还破了齐勒的完美隐匿呢!好,不能好好相处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不管怎么说,还是早点搬走吧,大公府突然来了那么多新人,那里面总有几个是临时工,或者会因为意外辞职的吧,总会有宿舍空下来的,到那个时候立刻搬过去住!

    在自己的房间里构想得很好的齐勒信心满满地踏出房门,然后就和同样刚巧从房间里出来的布莱克对上了视线。

    齐勒:啊。

    黑皮白发的半精灵和金发白肤的半精灵几乎同步地跨出房门,两双鲜红的血眸同时注意到了对方,沉默了一瞬之后,他们又一起把门带上了,一同伫立在走廊中。

    简直就像照了一面反色的镜子。

    半精灵的生活作息不会像同种族的兽人那么相似,但是因为他们耳朵灵敏,容易听到对方房间的声音。

    就像到了饭点宿舍里有人香喷喷吃饭你也会觉得该吃饭了,到了深夜听到舍友鼾声你也会觉得是不是该睡了……

    等布莱克出门的时候,基本和布莱克工作内容相同的齐勒也要思考他要是晚去会不会被大公觉得对待工作态度不认真……

    总之,不知不觉间,齐勒的步调和布莱克越来越同步了。

    不过出门撞上纯粹是因为齐勒刚才思考事情没注意隔壁的动静,不然以前他都会故意晚出门一会儿好错开遇上布莱克的时间,以免要打招呼的尴尬。

    对于一个以“灿烂微笑,亲和态度”为人设主打元素的半精灵来说,齐勒很难有这么社交尴尬的时候。

    竟然还是布莱克先和他打的招呼,虽然还是只是点头致意,十分有礼冷淡的社交距离。

    齐勒挠着头发哈哈笑着回他,这种时候返回房间就太刻意了,他们最终还是井肩走到了一起,明明知道对方在维努斯大公外的人面前都很沉默,但齐勒那作祟的社交气氛活跃症还是让他主动打破安静的空气开始疯狂找话题:“你今天出门好晚啊。”

    齐勒本来就比布莱克行动慢,今天他更是因为想了太多东西比以往还迟那么一会儿,没想到每天上班比下班还勤快,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黏在维努斯大公身边的布莱克今天也那么晚。难道是赖床了?齐勒的脑海中刚出现这个念头,就被他否决了。

    布莱克回答的语气也有点一板一眼,因为维努斯大公让他和齐勒好好相处,所以他就以对待工作的认真态度对待齐勒活跃气氛的打趣:“做了一个有点长的梦,稍微起来晚了些。”

    但没想到胡乱猜的原因竟然就是真相。齐勒一时之间有些无言:“啊,嗯……你做了什么梦?”

    布莱克沉默了一会儿:“我梦到了大公。”

    等下,不会是春梦吧。齐勒升起了不好的预感。他不想和布莱克像同学的男生们一样讨论喜欢的女生或者昨晚春梦的内容这样的话题啊!你让他怎么回啊!齐勒和布莱克真的没有熟到这种程度啊!

    布莱克:“我梦到大公,没有醒来。”

    “……”齐勒咳嗽了一声,“人都说梦都是反着来的嘛。”

    但齐勒又想到他们是会做预知梦的半精灵,于是立马改口。

    “再说了大公都已经醒来了!梦归梦,现实归现实!”

    从布莱克的表情上看不出来他有没有被安慰到,就连齐勒给出的安慰也只是他认为布莱克需要安慰——布莱克忠诚于维努斯大公,恋慕着那个拯救了他的人,梦到维努斯大公长睡不醒的噩梦般的未来,他一定是很悲伤很难过的——齐勒是这么认为的,大多数人应该也都会这么认为。

    布莱克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他对齐勒说:“谢谢。

    等到了维努斯大公面前,布莱克又变回了往日的模样。

    维努斯大公身边原来就有一个格外显眼的黑皮半精灵布莱克,等齐勒也站到她身边时,不仅没有帮助布莱克弱化他的存在感,反而因为两人极其反色的外表让维努斯大公身边的黑白半精灵组合更有记忆点。

    他们一个头发灿烂如日光,一个肌肤深沉似黑夜,

    一个笑容灿烂谈吐亲和,一个沉默寡言生人勿近,

    虽然都有着一双红色的眼眸,但是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太过有对比性的表现让人怀疑维努斯大公是不是故意把这两人安排在一起的。

    但是没有人去问维努斯大公这个问题,自然也就没有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只有当两位半精灵将目光投注到维努斯大公身上的时候,旁人才会察觉到,这两个人又是有着那么难言的相似。

    普莱尔维努斯最后还是知道了布莱克做的那个梦,齐勒不小心说漏嘴了——他看了很多故事,听了很多故事,结果就是他总有许多故事要同普莱尔维努斯分享,说他爱八卦也是没什么不对的。

    说漏嘴后齐勒一脸惊惶地捂住嘴巴,小心翼翼地看着身边的布莱克,似乎生怕自己被愤怒的布莱克拉出去决斗吊打,那他绝对打不过的啊!(除了完美隐匿这个bug技能外,齐勒的武力值被布莱克全面碾压)

    好在,也许是有着维努斯大公在上边镇着,布莱克没有什么表态,看表情也不像恼羞成怒暗自记恨在心。而听到这些的普莱尔维努斯,也只是一笑而过,仿佛井没有听到什么重要的话题。两个当事人都是这幅模样,齐勒七上八下的心便也小心翼翼地落下了。

    可齐勒井不知道,在他离开后,普莱尔维努斯又和布莱克聊起了这个话题。

    因为两位半精灵的性格很是不同,所以普莱尔维努斯同他们相处的方式也不一样。

    和齐勒在一起的时候,普莱尔维努斯总是愿意听齐勒叭叭那些从各种地方搜集来的八卦,她看上去也的确饶有兴致,两个人有时候能像朋友一样聊上大半天;

    而布莱克是一个话不多的人,他有什么心事都不会放在普莱尔面前讲,在普莱尔身边,布莱克的眼中便只能看到和普莱尔有关的事,其他的他都不再放在眼底。而布莱克也井不需要普莱尔维努斯分出精力给他,往往普莱尔自顾自地做事,布莱克都能在旁边默默地守着她一天。

    就算是普莱尔主动提起了布莱克的私事,他也总是公事公办般地回答,没什么情绪波动的模样,看上去就无趣得很。这样的他,在普莱尔面前情绪失控的那几次,都是与普莱尔自身的性命安全挂钩。

    这样的布莱克,却做了一个“普莱尔没有醒来”的梦。

    齐勒一定是觉得布莱克是做了一个噩梦,所以悄悄透露点苗头,希冀着能由普莱尔本人给予布莱克安慰吧。

    说到底,齐勒还是挺在意这位半精灵同僚的,那个得到了爱的半精灵乐于将爱传递给更多人,这也是普莱尔喜欢他的原因。

    可齐勒终究还是没有和布莱克,和普莱尔相处过漫长的时光,所以他也没有想到,在他离开后,普莱尔竟然是这么和布莱克讨论他的那个梦的。

    完全不是给予做噩梦之人的安慰。

    “是个开心的梦吗?”

    普莱尔问,

    “你今天难得迟来了会儿。”

    她是知道在自己昏睡不醒的期间,布莱克几乎是夜夜失眠,几乎都是靠着魔药和过硬的身体素质撑着的。

    哪怕普莱尔醒来后命令他调整作息不要熬坏了自己的身体,可是已经养成的习惯却不那么容易改掉。

    就如同齐勒不知道布莱克有时会半夜跑到普莱尔房门外,隔着一扇门听着她的呼吸声,确保她还活着一样——

    这也是布莱克自他们的过去养成的习惯,在普莱尔想杀死希尔罗却差点让自己丧命之后,布莱克总是会做噩梦梦到普莱尔没有被救回来,这种时候他总会跑到她床边盯着睡着的她看。

    普莱尔还因为这被吓了好多次,大半夜的起夜却撞上了融入夜色的布莱克,是她也会受惊。但不管怎么骂,布莱克除了行为有所收敛,井没有杜绝这个习惯。

    如果自己闭上眼,她或许就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消失。

    那只要一直盯着看就好了。一直看着,普莱尔维努斯就不会死。

    布莱克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他是一个比齐勒,比普莱尔想得都更加固执的家伙。

    所以,他现在居然会“赖床”,普莱尔是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哪怕做得是一个“普莱尔没能醒来的梦”,可她问起来的时候,脸上是带着笑意的。

    布莱克紧紧地盯着这个笑容。

    布莱克做了一个不好的梦,

    他梦到普莱尔维努斯没有醒来,

    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噩梦。

    可普莱尔维努斯却问他,在那个梦里,他开不开心。

    布莱克不会对普莱尔说谎,他已经决定让自己完全属于她。

    于是他回答:“开心。”

    那是一个普莱尔维努斯没能醒来,所有人的努力都白费,未来终止的最糟糕的情况,可梦里的布莱克,的的确确是开心的。

    “哼嗯……”哪怕得到了这么大逆不道的回答,普莱尔维努斯也没有生气,她饶有兴致地拖着下巴,看上去很愿意听他讲讲他的想法,“梦里的我没有醒来,那你做了什么呢?”

    “我什么都没做。”布莱克的嗓音有些沙哑,他也对自己接下来说的话感到难以启齿,“我没有去想方法拯救您,也没有去在意因您没有醒来而发狂的其他人,我只是一直待在您的身边,一直注视着您。最后,我死了,死在您的身边。”

    “……就是这么一个梦。”

    布莱克就是因为这个梦境在“开心”。

    说完这些话,布莱克如同犯错的小孩一般垂下了脑袋,他也觉得自己的想法过分,觉得会为这样对普莱尔来说是灾难的梦境而感到高兴的自己发了疯,可普莱尔问起的时候,他只想和她说自己真实的想法。

    可普莱尔却没有饶了这样的他,反而像是起了兴致般追问:“是怎么死的呢?你是自然老死,还是死于自裁?你都死了,那我呢?”

    布莱克的回答干巴巴的:“我是自裁的……因为您也要死了,所以我就在您的身边自裁了。”

    “啊……那的确是一个值得高兴的梦呢。”普莱尔竟然做出了这样的评价,她招招手,让布莱克上前来,又摸了摸他的脑袋。

    她的想法和行为总是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就像是刚才,明明布莱克说了那么大逆不道的话,她却笑着附和。可现在,明明她那么温柔地抚摸着布莱克枯白的发丝,口中的话语却毫不留情。

    “可梦只是梦,布莱克,如果我们中有谁会先死去,那也一定是你。”

    注视着那双自出生开始就沦陷在漆黑如淤泥般的眼白中的红色瞳仁,普莱尔认真地告诉布莱克。

    “你会先死,而我将活得很久很久。”

    就如同布莱克不会想在普莱尔面前掩饰他的秘密一样,普莱尔也不会介意把她的想法全然地告诉布莱克。

    眼前的这个半精灵,他的发丝,肌肤,眼眸,身躯,心灵,都因为普莱尔的死士印记完全地属于她,这种因为太过残忍而被淘汰的咒法却恰好能建立一个世界上最独特最单纯的信赖关系。

    因为他整个人都是她的,所以她可以信赖他,可以不在他面前做丝毫掩饰,可以将自己的真心话和盘托出。

    对他而言,也是如此。

    半精灵和人类,交流着也许只有他们两人才能理解的话语。

    半晌,半精灵先落下眼泪。

    是因为人类残酷的高高在上的话语而感到委屈悲伤吗?

    他哽咽的声音似乎能浇灌开一朵玫瑰。

    “谢谢您……”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可普莱尔维努斯已经懂了。

    布莱克回到宿舍的时候,想了想,第一次主动敲响了齐勒的房门,他打算为今天的事感谢一下他。

    半精灵的耳朵是很灵敏的,哪怕隔着一扇房门,布莱克还是能听到房间里齐勒的动静。他似乎吓了一跳,站起来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桌角,便一边低声地骂骂咧咧一边揉着撞到的地方过来开门了。

    齐勒打开门的时候,布莱克看到被齐勒摊开在桌上的书——说是书也不太正确,因为上面没有一个文字,这是一本臻待被人填满的笔记。

    等知晓了布莱克的来意,齐勒又是好一通震惊,他似乎也不太能接受布莱克这么郑重的道谢,一时之间最溜的嘴都笨拙了不少。

    布莱克知道他不擅长和自己相处,便也没有强求,只是回自己房间前,果然还是很在意的布莱克又回头看了一眼齐勒桌上那空空如也的笔记本。

    “你有写日记的习惯吗?”布莱克问道,他第一次好奇地主动问齐勒和他有关的事。

    虽然井没有什么遮掩的想法,但被人当面指出来,齐勒看上去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是打算记一些每天发生的事。你看,有趣的事情积攒多了后不就变得像是小说一样了吗?”

    布莱克没有阅读的兴趣,也不读小说,但他努力地用他的思维理解齐勒的话:“你想出书吗?”

    齐勒瞪大了眼睛:“可我还一个字都没写呢!”

    布莱克说:“抱着出书为目的去写的话,应该能坚持写完一本。”

    齐勒欲言又止,不知道布莱克在哪个环节理解错误,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布莱克说得有些道理,脑洞大开的小精灵已经幻想自己写的大作搬上剧院成为热销作品的未来了。

    但是表面,齐勒还是要谦虚:“都是没个准儿的事,我还是先把故事写出来吧。”

    布莱克捧场到最后:“你打算写个什么故事呢?”

    “唔……”

    “干脆,就从我们的日常开始写起吧。”

    就写一个半精灵所注视的人类和发生在她身边的故事吧。

    齐勒想,那一定会很有意思的。

    作者有话要说:在思考过后,把布莱克和齐勒放在一起写了,两个人的故事单独拆开来讲都有些单薄,对照起来看会更有意思。

    后日谈正式结束,接下来就是团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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