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不甘心……

    不想死……

    楚凌衣渐渐地感受不到高热了,他觉得自己在缓慢地沉入一片黑暗里。

    他的灵魂在黑暗里漂浮,被无数只黑手拽着企图拉入泥泞的深渊。

    “楚凌衣!”少年的吼声带着嘶哑,尾音带着叫人心颤的软糯哭腔,“楚凌衣,你不能死!”

    是谁呢?

    楚凌衣挣扎想睁开眼睛看一眼来人。

    金贵的小少爷一路狂奔上来早就没了原来干净整洁的样子,脸上沾满了灰扑扑的黑烟,只剩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红里因为含着泪水亮的格外澄澈。

    他的眼睛比星星还好看。

    楚凌衣缓慢地移动着手指,阮夭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几乎撞进他的怀里:“楚凌衣,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能死。”

    他看见楚凌衣还活着,心里骤然松了一口气,颤抖着手指去给他解缠成一块的床单。

    以后他再也不要睡这样的破床了。

    阮夭要气死了。

    如果不是床单碍事,楚凌衣就不会有危险。

    不过想想最有问题的明明是他自己,为什么偏偏要把他塞进床底下呢。

    现在还来不及后悔,阮夭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纤细又触感微凉的手指在高热里划过楚凌衣发烫的脚腕。

    “你快起来。”阮夭瘦小的身板使尽了吃奶的力才勉强把楚凌衣扶起来,幸亏楚凌衣可能是因为营养不良,虽然长了很高的个子,倒并不重。

    阮夭额头沁出的汗珠很快被蒸发,他觉得自己快要被烧焦了。

    身上的肌肤绽开刺痛的细小伤口,渗出的血液在火中蜿蜒干涸成一条条小蛇。

    他还想往前走的时候,一段轰然倒塌的横梁彻底堵死了他的去路。

    汹涌的火焰离阮夭白嫩的脸只有一线之隔。

    阮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回过头看向被火光照亮的夜空:“统子,我申请能力解禁。”

    系统声音听起来很慌:“你确定吗,在现实背景使用法术是要接受惩罚的。”

    阮夭连笑的力气都快没了,每说一个字他的喉咙都疼得厉害,那是硬生生撕开已经结痂的伤口。

    “再不解禁,我和楚凌衣都会死的。”

    系统声音猛地严肃了起来:“妖怪1314号阮夭,检测到情况危急,禁制解除!”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阮夭身体一轻,仿佛有无形的束缚被解开了,他的脚下瞬间亮起一个小小的闪着绿光的圆阵,随着柔和的光芒逐渐强盛,笼罩着阮夭和楚凌衣的高温也消退了不少。

    阮夭拖着楚凌衣一路慢慢地走到阳台边上。

    楼下是一片种满了香樟的绿化带,在憧憧火光里繁茂的枝桠明灭如森森的鬼魅。

    这边是宿舍楼的拐角,现在所有人几乎都聚集在另一边的大门口,显得这边十分冷清。

    阮夭没有犹豫,拖着楚凌衣冷静地跃上了栏杆。

    昏迷中的楚凌衣脑袋无力地耷拉在阮夭的肩窝上,一股夹杂着桃花香气的寒风擦过他的鼻尖。

    “阮……夭。”意识不清的少年用指尖在身下人狼狈的衣襟上攥出细细的褶子。

    他看不见周遭,只是觉得这股浅淡又撩人的香气熟悉的可怕。

    阮·敬业打工仔·夭时刻谨记保持人设,他迎着夜风站在栏杆上,嘴唇上满是干裂后又撕扯出来的血渍,整个人从光鲜亮丽的小蝴蝶变成了灰扑扑的扑棱蛾子,还要强撑着装逼:“随便救一下而已。”

    “还不是怕你死了,爸爸要找我麻烦。”

    他用力扯了一下楚凌衣确定人牢牢地靠在身上之后,毫无犹豫地从十六楼的阳台跳了下去。

    夜风携带着呼啸而过的火焰兜头而下,阮夭的耳朵和侧颊被凛冽的狂风割出了很多细碎的伤口。

    他这时候也顾不得疼,见快要落地了还淡定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借着香樟树的一点阻力,平稳降落。

    然后整个人十分不雅观地“啪叽”烙在了地上。

    在现代科学社会的背景下,妖怪的能力往往是被压制的,就算是禁制解除,阮夭也只能在生死关头勉强保住一条命罢了。

    使用超出时空管理局允许范围的能力,阮夭是要付出代价的。

    小少爷龇牙咧嘴地爬起来顾不得自己的伤,赶紧去检查楚凌衣是否还完整。

    楚凌衣在阳台上时就已经陷入的彻底的昏迷,要是让他看到两个人直接从十六楼跳下来估计会吓得当场诈尸。

    阮夭戳戳楚凌衣的脸,灰头土脸地气哼哼道:“本少爷救了你一命,总得拿点东西来补偿我吧,小狗。”

    要是你能快点和林悬在一起,我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早完成任务早解脱。

    阮夭趁机给楚凌衣洗脑:“你喜欢林悬你喜欢林悬你喜欢林悬。”

    谁知道昏迷中的楚凌衣居然还十分固执,浓黑的眉毛在阮夭的魔音下狠狠地揪了起来。

    “阮夭。”

    他闭着眼睛,只喃喃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阮夭大惊失色,居然还是更讨厌我这个该死的恶毒反派吗。

    年轻人,看不出来你竟然如此记仇。

    唉,要是能顺便再涨点厌恶值就更好了。

    系统挂下一排黑线:这也是能顺便的吗?

    宿舍楼大门口,林悬被几个老师死死抓着,脸色阴沉到可怖。

    他恶狠狠地瞪着十六楼冲天的火光,仿佛下一秒就要冲进去和某个不识好歹的家伙同归于尽。

    “如果……阮夭出事了,”他的眼睛里隐隐透着一点血色,“阮家不会放过你们,我也不会。”

    阮夭,这个总是黏黏糊糊地撒着娇要跟在他身边的家伙,怎么会这么傻呢?

    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至于付出生命吗?

    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可能会死啊。

    一滴水落在林悬青筋尽绽的手背上。

    那只手,前几分钟还牢牢握在阮夭细的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上。

    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不想这么丢脸的。

    他……

    “哥哥?”

    少年破碎的声音出现在飘摇的风里。

    林悬猛地一怔。

    全身狼狈得不像话的少年迈着有些摇晃的步子出现在林悬的面前。

    他盯着林悬的脸看了半晌。

    然后茫然地伸出一只手接住了林悬脸上的一滴液体。

    阮夭本来想问问林悬有没有受伤,但是出口就变成了:“哥哥,你为什么哭了?”

    林悬随手胡噜了一下阮夭被风吹的乱糟糟的头发咬牙切齿道:“阮夭,如果再让我看到你找死的话,你就完了。”

    *

    作者有话要说:

    解释一下哦,现代建筑是有横梁的只是被藏起来了orz,看到很多友友有这个疑惑(t_t) 当然会不会掉下来是我艺术加工过了哈哈

    第6章 私立男高日常(6)

    阮夭坐在班主任的办公室里,垂着长长的眼睫毛默默地捧着一杯蜂蜜水有一搭没一搭地抿着。

    男孩瘦弱的肩膀上还披着一张羊毛毯子。

    纤细的一个少年裹在里面越发显得可怜起来。

    茶几对面坐着他的班主任温斯言,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白衬衫的温和青年。

    “阮同学,老师听别的同学说你是为了救人才回到火场的。”温斯言人如其名讲话也是语气柔柔的,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斯斯文文的气质。

    阮夭仔细尝了尝舌尖的蜂蜜,慢悠悠地开口:“没有,我只是回去找我的东西而已。”

    他抬眼看向班主任年轻温和的脸,玻璃球似的眼珠在日光下反照出一种格外绚丽的色彩:“老师不会连这也要管吧?”

    阮夭在学校里倒不至于像个刺头似的见一个怼一个,他唯一个认真欺负的人,就是楚凌衣。

    在很多不知道内情的人眼里,阮夭就是一朵不太爱亲近人的高岭之花罢了。

    只有碰上楚凌衣的事时,这朵花就会瞬间冒出许多扎人的尖刺来。

    温老师叹了口气,脸上仍是带着心平气和的微笑:“老师不是想批评你,只是你应该知道在遇到极端情况的时候,你应该先第一时间保证自己的安全,毕竟你也还只是个小孩。”

    我才不是小孩。

    阮夭在心里默默地腹诽着,懒洋洋地拖长了声音:“知道了。”

    温老师笑眯眯地拿出一枚创可贴:“知道了就行,老师只是担心你们有危险。脸上的伤口找校医处理过了没?”

    阮夭微微一怔,显然对班主任话题的转移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

    “看,看过了。”他有点不自然地挠了挠脸颊,却碰到一处擦伤,疼得“嘶”了一声。

    淦,他自己都忘了脸上还有伤口。

    少年有点脸红地把创可贴接过去,别扭地偏过头去:“谢了。”

    温老师眼镜后面的笑眼弯起来:“阮同学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阮夭差点没拿稳创可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