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幺/文

    祝巫的到来勾起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虽然过去很久,奚彻已经不会那么难过了,但是心情还是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

    连与褚炎重逢的喜悦也消退不少。

    两人回到宫中,褚炎这才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一桌子菜都毁了,盯着满地狼藉不悦地皱起眉头。

    奚彻笑着道:“幸好我吃饱了,再多吃几口,连酒都喝不下去。”

    他可不想让褚炎再跟祝巫发生什么冲突,尤其是因为这点小事。

    “你快去拿酒杯,我好久没喝到斩龙髓,只听名字口水已经流下来。”

    凝露女仙自信自己酿出来的酒味美甘醇,堪比龙髓,便为此酒命名为斩龙髓。这不是她自夸,而是这酒确实醇香浓郁,入口惊艳。只是这酒后劲很足,修为不到家的神明喝多了也会醉。他们怕醉后丑态百出,损害自己的威仪,所以很少有人敢贪杯。

    只有奚彻是个例外,他根本不在乎什么形象。喝醉了就随便找个地方睡一觉,也不怕被人看到。

    这些事褚炎都记得。

    但是他这次去凝露那里寻酒,对方却说,已经许久未曾酿过,只是仿佛记得自己曾在梨园某棵树下埋过一坛,至于到底是哪棵树,她也不清楚。

    “你可以自己找,但是别弄坏我的园子。”

    褚炎便把梨园每一棵树都刨开,去找这坛酒,终于在西北角墙根底下找到了,然后又把坑挨个填回去……这才耽误了时间。

    他离开时,凝露玩味似的打趣他道:“神君,是为谁寻酒,这么执着?”

    褚炎自然不会回答她,凝露又说,这酒让她想起一个人。

    褚炎忍不住微微一笑,仍未作任何解释,道过谢之后便离开了。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奚彻的存在,越少人知道越少麻烦。

    他们最后决定在碧波池喝这坛酒,那里风景好,适合喝酒谈天。

    其实主要目的应当是谈天的。他们两人都有一肚子话想对对方说,可是安静下来,竟然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想了半天,奚彻率先举起酒杯跟褚炎碰一下,仰头便一饮而尽:“谢谢你刚才救我。”

    他不是没听到褚炎说的话,说实话,他感动得一塌糊涂。但是奚彻不敢胡思乱想,他知道,自己所理解的,与褚炎想表达的,相去甚远。

    褚炎只是人好罢了……对他,并没有什么特殊感情。

    褚炎看着奚彻,视线几乎凝在他的脸上,奚彻并没有发现,他不敢看褚炎,他怕自己的眼神泄露太多。

    奚彻又倒了一杯酒,再次仰头喝了下去。

    喝酒壮胆,喝多几杯奚彻才有胆量说接下来的话。褚炎总是沉默寡言,如果他不先说,这一晚上他们真就不会有什么谈话了。

    ……

    不行,还得再来一杯。

    奚彻正要给自己再斟一杯,却被褚炎拿走了酒壶,奚彻看向他,后者才道:“别喝这么快。”

    奚彻沉默了一会儿,悠悠叹口气:“不过我知道,你还在怪我。”

    褚炎皱起眉:“何出此言?”

    “你给我满上。”

    褚炎有些无奈,但是只能为奚彻将酒杯斟满。奚彻拿起酒杯,这次是慢慢在品,他眯着眼睛,这样看起来,他的眼神有些迷离:“我做的那些事……应该没有人会不怪我吧。你怪我也很正常……但是你今天还是救了我,褚炎,你真是个大好人。我知道,出于神道主义救援精神,你还顾念着同窗旧情,才不忍心看到我死在眼皮子底下……你真是个好人。”

    褚炎听清他说的话,握着酒杯的手微微用力,差点把酒杯捏碎——顾念同窗旧情?是个好人?他可不会因为同窗情做这种事,今天如果换了别人,他绝对不会插手。

    奚彻说了这么多,一直听不到褚炎说话,忍不住撇了撇嘴角,第三杯酒也被他吞下肚去。

    “可你这样让我很为难。”

    奚彻偷偷说了一句,褚炎没听清,侧头去看他,却没听到奚彻继续说。褚炎沉默一下,再次拿起酒壶,为奚彻倒酒:“阿撒,你不妨直说。”

    “那我就直说了。”

    褚炎看着他点点头,谁知下一秒,便“啪”得一声,一个巴掌十分轻柔地盖在了褚炎手上。奚彻的手抓住了褚炎的手腕,阻止他倒酒的动作。

    褚炎心里疑惑,便看着奚彻。

    结果奚彻却好像陷入自己的沉思一般,抓着他的手腕许久:“你这手腕,真漂亮。”

    “……阿撒?”

    褚炎愣了一下,他低下头仔细看看奚彻的脸,又看一眼自己手中的酒壶——他眼神迷离,双颊微红,莫非是醉了……

    不会吧,才三杯而已。

    他们不是第一次喝斩龙髓,奚彻以前一喝就是三四坛,也只是微醺,褚炎更未曾醉过,两个人都没把它放在心上。

    但是他们忘了,现在的奚彻今非昔比,估计仙鹤蹬一脚都能把他踹成重伤,还以为他是以前那个千杯不醉的战神?斩龙髓味美甘醇,却很容易上头,越是修为低,越是容易醉,一杯都够灌醉他了。

    奚彻原本喝酒为了壮胆,没想到喝着喝着就多了,正琢磨着怎么说接下来的事情,眼神却不由自主被褚炎来来回回给他倒酒的动作吸引,落在他那露出的一截白皙的手腕上,脑子忽然糊涂起来。

    然后就去抓了人家。

    他这次是壮胆了,但是壮得有点过头。

    褚炎把酒壶放在桌上,奚彻却仍是紧紧抓着他,他的拇指贴着褚炎手腕内侧,缓慢滑动着,嘴里还嘟嘟囔囔:“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褚炎本就觉得他这举动奇怪,又听他像个登徒子一样念些骚诗,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这怕是他以前与他喜欢的那个女子之间玩的把戏。

    人似月,凝霜雪……他竟不知阿撒如此善解风情。

    玩得够风雅。

    褚炎面若冰霜地盯着奚彻,被他抓着的那只手微微握起拳,挣扎半晌,终究还是没舍得把手抽回来。

    奚彻嘟囔完那句骚诗之后,仍旧死死抓着他,低下头把额头磕在桌上。他丝毫没察觉到此时气氛有多微妙,自顾自说下去:“我有件事,一直想弄清楚,却不知……怎么开口。”

    “什么事?你说。”

    奚彻嘻嘻笑一声,不好意思道:“说出来……怪难为情的。”

    “……”

    奚彻忽然抬起头,盯着褚炎问道:“那天你为什么不来,你来了……好歹见我最后一面。”

    褚炎正被他逗得哭笑不得,没想到紧接着又被插了一刀。奚彻语焉不详,褚炎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们人生中还有什么能称得上“最后一面”呢?自然是他身死的那次……

    褚炎轻轻握住奚彻的手,心痛不已,呼吸声也跟着变得急促。奚彻好像也没有想得到他的回答,伸手搭在褚炎肩膀上,整个人瞬间贴过去,离得他很近很近:“为什么……你是不是怪我?是不是觉得跟我做同事很没面子……是不是觉得有个……有个我这样的老朋友,很丢人?”

    褚炎几乎听不清楚奚彻说得话了,只觉得他们两个之间的距离太近,近得彼此呼吸都能传递到对面。

    “阿撒,我没有……”

    “你有!”

    奚彻打断褚炎的解释,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的鼻子,似乎有些委屈:“你不要说你没办法来……祝巫说过了,可是我不信,神魔大战你从来没有露过面,你战斗力这么强,为什么不露面?你为什么不阻止我……我不值得你动手么明照天神!”

    褚炎被他问得愣住,奚彻却忽然自怨自艾起来,他放开褚炎的肩膀,趴在桌上给自己的杯子里倒酒,奚彻盯着那细细的酒水,喃喃道:“桃花死之前……说能见我最后一面很高兴,我能明白她的感觉。你们都以我为耻……对不对?所以你连见都不肯见我……”

    褚炎脸色变得不好看:“你喝醉了。”

    奚彻笑了笑,拿起酒杯,倒进嘴里一口吞下,他深吸一口气:“没关系,我理解你。但是你应该早点参战……你早点杀了我,好多人都能活下来。”

    “……”

    褚炎看着趴在桌上一直喝酒的奚彻,十分无奈,又很生气,他现在知道奚彻为什么会说问出口会觉得难为情了,如果是清醒状态下的他,绝对不会坦诚说出这些话,他多要面子。

    褚炎一把抓住奚彻的胳膊,将他用力从桌上拉起来:“过来。”

    奚彻有点懵:“做什么……”

    “虽然知道就算今天跟你解释过,明天醒来后也不一定记得……但是现在,你跟我来。”

    奚彻就这样被拉回了寝宫,褚炎很粗暴地把他扔到塌上,奚彻没坐稳,直接倒下去。抬眼一看,褚炎正背对着他宽衣解带……

    ……

    奚彻望着头顶的青纱自暴自弃地喃喃道:“你急急忙忙拉我出来,难道是想强-暴我?活久见……明照神大人您可真性急……”

    他说着也没有什么反抗的举动,软绵绵地躺在那里念叨——前前后后喝了一壶斩龙髓,奚彻醉后根本没什么怕性,自然也口无遮拦。褚炎可从没见识过他这样赖皮,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他想去把奚彻拉起来,不知是否不小心弄疼了他,奚彻立刻指着他解散的腰封大叫起来:“不要这么粗鲁好不好,我又打不过你,我会配合你的嘛!”

    “……”如果不是看在他是个醉汉的份上,真就把他办了吧!

    褚炎也不是没想过用强制的手段,可是在这种情况下,总觉得哪里都不对。他应该去问问凝露,斩龙髓喝多了是不是会对魅魔的脑子有坏处。

    还好白虎不在——他刚刚为了保护奚彻拼尽全力,刚刚见他没精打采,身形好像也缩回去了一些,奚彻便让他回自己识海中休息——不然的话,少不了一顿灵兽级别的冷嘲热讽。

    “好好坐着!”

    褚炎强行将奚彻拉起来,费了很大力气才让他端正地坐在一旁,然后背对着他褪下身上的衣服,将自己后背给他看。

    奚彻醉眼朦胧地看着他的后背,看着看着,慢慢睁大眼睛,然后凑了上去:“这是……雷击的灼伤?不……不像雷池留下的痕迹,这块疤是怎么回事?”

    褚炎是玉石精魄,浑身皮肤都应当光洁无瑕,但是此时他褪下袍子之后,后背却有一大片如同灼烧过的痕迹,大致是圆形的,但是其实并不规则,好像有什么从褚炎身体里冲出来,冲破了他背部的皮肤和血肉,伤口愈合之后,才变成这样。

    这太奇怪了,他是神明,普通的兵刃根本无法在神的身上留下痕迹,就算是兵刃,它也看不出是什么兵刃造成的。

    “是破元钩。”

    “什么……”

    奚彻愣了一下,这三个字跳到脑海中时,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不是传说中的禁忌兵-器么……这九幽神界,相信也没有多少人知道破元钩这种东西,奚彻还是因为自己职业特殊,在老战神那里听说过,这种东西会将神的元神从身体里生生扯出来,或者斩杀,或者让元神与神明两地囚禁,以达到惩罚的目的。

    但是因为这方法太过残酷,后遗症很严重——即便勉强保住了元神,元神与契主之间的联系也会断绝,元神便形同废物。

    这项惩罚很久以前就被废除了,褚炎怎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对你用破元钩?你犯了什么错?”

    褚炎没有说话,只是将袍子默默拉起来,遮住后背的伤痕:“那个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我并不是因为不想见你才未参加那场大战,而是我受了伤,没办法参加。”

    被破元钩伤到,不沉睡个几百年也要休养几十年,估计那段时间他都在闭关吧……

    奚彻只是摇头,不可置信地重复着:“可是你犯了什么错……你不可能犯错的啊,天底下只有你不可能犯错。”

    褚炎似乎苦笑了一声:“我也会犯错的。”

    “不会的!!”

    奚彻忽然大声打断他,他一把抓住褚炎的袍子扯下来,盯着那个可怕的疤痕许久:“是不是因为我?是我连累了你对吗?”

    褚炎皱紧眉侧头向后看,再次将袍子拉起来:“我说了那不重要,你只要知道……”

    “哇啊啊啊啊啊啊——!!!!”

    他话没说完,忽然被人从后面用力抱住,褚炎接下来的话忽然断在口中,说不下去。他感觉到奚彻的脸埋在他背上,没一会儿后背就湿了。

    不知道为何,他哭得声嘶力竭,好像努力维护的信仰被推翻,好像小心翼翼保护着的秘密被揭穿,好像最后一丝丝坚持也被无情地破坏:“我不想害你的!!只有你!我不想害你!!你知不知道啊!!!”

    褚炎忽然噎住,他也不知为什么,有些后悔告诉奚彻这件事。

    褚炎皱着眉头慢慢转过身,搂住奚彻的身体:“阿撒……”

    对方便那样滚进他怀里。

    褚炎下意识抱紧他,怀里的呼吸声贴得那么近,让褚炎感到安慰的同时,又心猿意马。他的衣服还没穿上,奚彻的脸是直接贴在他身上的。

    褚炎僵硬地抱着奚彻许久,怀里人的啜泣声渐渐低下去,只剩下淡淡的尴尬和沉默。褚炎忽然收紧手臂,翻身将奚彻按在床上——他在做什么,他朝思暮想的人不是已经在他怀里了吗,还犹豫什么。

    “阿撒。”

    褚炎的声音不再像冷泉一样沉静,反而带上一丝压抑太久而产生的沙哑,竟侵染上属于人类的欲望。

    回应他的是一串安详的呼噜声。

    “……”

    褚炎觉得自己可能早晚要被他气死吧。

    作者有话要说:俗话说酒壮怂人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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