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斗捡起地上的袋子:“我很快就回来,很快就回来。”

    只是他的很快注定只是个相对来说的形容词。爷爷的身体很差,一直在icu躺了四天才出来,医生的预期是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情,晴斗不想出现什么意外,只能一直留着陪伴。

    病重的时候,身体也会十分痛苦,为了让人轻松一些,他经常因为药物原因而睡着,同时,又有许多前来探望的人。父母忙着招待来客,晴斗就在医院时刻守着,天天吃住都在医院,也很辛苦。稍微有点空闲还要试图给夏油杰打电话,然而对方根本不接。

    心力交瘁。他握着还在:“嘟——嘟——嘟——”的电话,眼神对着窗外的黑暗,心里在想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对方也就是这样,不接电话,也不挂掉,就任由他拨过去,仿佛这电话被夏油杰丢在了没人知道的角落。

    “晴斗”

    他猛的回过神,挂掉了电话,凑到了床前:“爷爷?”

    “晴斗,不开心吗?是因为爷爷吗?”

    他点了点头:“嗯,不开心。不过不完全是因为爷爷,毕竟爷爷你还在嘛。还有因为夏油先生。”

    “愿意和爷爷说一说吗?”

    “愿意的。是因为,夏油先生生病了,病的很严重,如果不好好治疗的话,我害怕他会继续伤害自己,所以背着他给他服用了药物。我回来之前,夏油先生发现了这件事,他很难过,我伤了他的心。”

    爷爷有些凉且有些水肿的手握住了他的手:“那么,晴斗后悔吗?”

    后悔吗?他想了很久:“后悔,我应当一开始就告诉他。他真心实意的信任我,对我也很纵容,把我当做他唯一的朋友和弟弟,我们认识之后,很多事情他都听从了我的意见。如果再来一次,我应该好好告诉他,他未必不愿意配合。而且,这个药物是有副作用的,擅自给他服药是很危险很糟糕的行为,他的工作也有一定的危险性,如果出了什么意外,那就是我害死了他。”

    爷爷的眼睛不太看得见了,他看着头顶的灯,那只是一团模糊的光了,叹了口气:“晴斗,做错了事情就去祈求原谅,后悔了就去更正你的错误,无论结果如何,不要怨恨夏油先生,也不要无止境的自怨自艾。他才是决定这件事的结果的人,无论他做出什么决定,你都应该接受。你还很小,有很多可以修正的机会,要去做正确的事情,做不令自己后悔的事情。”

    随后,老人家转过了头,他看不清孙子的脸,但是听得到他的抽泣声:“晴斗,请叫你爸爸妈妈过来吧,你们都还有要做的事情,爷爷不想拖累你们了。”

    “爷爷?”

    “快去吧。”

    一家人围在一起的时候,他并没有叮嘱太多东西,他只是诉说自己的感受:“我现在很累,这一生我过得足够好了,绝大部分的时候都是无愧于任何人的。我希望你们也有这样的一生,不要对不起自己才好。”

    随后不久,他的呼吸越发微弱,父亲都没有叫医生来抢救了,在确认老爷子去世之后,他才落下了眼泪,趴在病床上哭了出来。

    葬礼办的不算铺张浪费,然而前来祭奠的人实在太多,不得不又多停灵三天才勉强结束。淡路家的家纹稍微有些复杂,是海浪纹组成的变形的八方阴阳纹,他穿着绣着家纹的黑白色的和服在门口帮忙招待客人,接近半夜了才送走零星的最后几个客人,随后就在神社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看了眼时间,临近十二点了。他离开东京都一个月了,寒假都没在家住这么久。

    犹豫了一下,再次拨通了电话,依旧是无人接听的状态,最后自动挂断。

    回到屋里,家里的大人们也很累了,尤其是父亲,这一段时间,白发都多了不少。老的走了,掌事的也年纪不轻了,家里的族老们就开始催促晴斗了:“晴斗,要早点回来帮忙才行啊,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需要认识的人你现在也都不认识,这可不行。”

    他站在门口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们还在继续追问晴斗准备什么时候回来淡路继承家业,晴斗还没怎么考虑过这件事,所以被问的满脸茫然。

    反而是他的父亲摆了摆手:“算了,我身体还算不错,还能撑几年。未来他有大把的时间跟这些杂事纠缠,现在我也希望这孩子能松快几年。之前阳一什么都做得好,你们也都夸赞他,年纪不大就能主持祭祀什么的,可是他离开之后我才觉得后悔,没有让那孩子好好享受他的时光。”

    这是为数不多的,父亲在他面前提起哥哥的时候。他提起早逝的大儿子,又一次红了眼:“尤其是,看到晴斗,他小时候一直都过得很快乐,他没学这些东西,也没怎么给家里帮忙,但是大家一样喜爱他不是吗?作为孩子,就应该像晴斗一样长大才对啊。”

    “是的,我一直都过得很快乐,爸爸的遗憾应该已经弥补了吧?”

    他看着年轻的儿子,吸了吸鼻子:“并没有,因为你的哥哥是你的哥哥,你是你,爸爸愧对的是阳一,不是你,我可分的很清楚呢。”

    真是较真的家伙,晴斗叹了口气,过去催促大家都去睡觉了,隔天还有下葬的仪式,一样很累人呢。

    第34章 34

    33

    葬礼结束回到东京,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后了,他提着行李就上了盘星教的门,只可惜夏油杰打定了主意不见他,他只能在院子里一直转圈圈。行李箱放在地上,他坐了上去,又打了个电话,这次对面直接挂掉了。

    “夏油前辈,难道连个结果都不想要吗?无论什么事,不解决的话,就这么一直拖着才会成为遗憾吧。”

    说完这话没多久,有什么东西碰了他一下,他立马站起身,朝着夏油杰的房间去了。这次很顺利了,门也开着,夏油杰坐在桌子后面,阳光止步在房间的中间位置,他藏在阳光没能照到的阴影里:“那你要给一个什么结果呢?”

    晴斗直接一个土下座就跪了下来:“我只能向你道歉,我的行为是错误的,危险的,完全利用了你对我的信任。但是如果你知情的话,服用这个药物是相对来说更加安全,对你也有利的选择。无论你如何决定,我都会遵从你的意愿。唯有这一点,我请求你,请正视你自己的情况,请务必照顾好你自己。”说完,他低下了头。

    看着他伏倒的身影,夏油杰伸出手,从咒灵的嘴里掏出了一把长刀,把它架在了晴斗的脖子上:“那我要杀死你呢?”

    晴斗依旧没有抬头,但是微微侧过了头,把脖子完全暴露在了刀刃之下:“我已经决定了将这件事完全交由你判断,我不会为自己做任何辩解。剩下的就是再一次请求你,照顾好自己而已。想杀就杀吧,这是你的权利。”

    瞳孔猛地缩小,连带身子都颤了一下,锋利的刀刃在晴斗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血痕。过于相似的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夏油杰忽然了解了当年五条悟的心情。

    并非认为这个人不该死,而是对着这个人无法下手。

    这只是私情而已,不是因为任何别的什么原因。

    长刀回到了刀鞘之中,晴斗抬起了头,看向他,夏油杰握紧了拳头:“滚吧。”

    “如果你决定不取走我的性命,那我要继续做我能做的事情了。夏油前辈,我会继续尝试陪伴你正视自己的情况,跟你一起治愈你的疾病。”

    那把刀又被抽出来一截,显而易见的威胁,晴斗不为所动:“这是我的决定,即使你拒绝,我也会一直想方设法的进行尝试。能够做到这件事的,只有我。我有着这样的自信,也有着这样的期盼,所以我非做不可。”

    “你要怎么做呢?这次要换什么药给我下到饭菜里吗?”

    “不会了,一切行为我都会与你商量。夏油前辈是拥有自己得判断的成年人,我以前过于傲慢的擅自行使了属于你的权利,心底里又惧怕着你,才会做下这样的错事。之后不会了。”

    惧怕夏油杰想到,他什么都不知道,就惧怕起来了吗?如果,之前那些事,全都告诉他呢?他会不会当场食言,恨不得把这一套大话都塞回自己的肚子里呢?

    于是他走到房间的角落里,抽出几本书,从那几本书后面掏出了一张叠起来的报纸,上面记载了07年9月份的一次灾害事故。他把那个版面放在了晴斗的面前:“看看这个,这是我做的。”

    晴斗拿起报纸仔细看了一遍,血液似乎都在倒流,刷刷的从血管中奔涌而过,全都集中在了脊背上。汗毛倒数的感觉,他打了个冷战,跪坐在阳光下都没有驱散的阴冷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