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清丰一怔,摸了摸酒壶,又缩回手,抿唇道:“原来如此。此外,还有一事……”

    “清丰。”薛灵镜忽道,指了指石头,“你下山去请几个厨子,要最好的,让他点几个菜。”

    伏清丰呆住。

    石头闻言眉开眼笑,抱着薛灵镜的胳膊就要撒娇,被薛灵镜轻飘飘地甩开。

    薛掌门道:“此事将了,合该摆场筵席庆祝我武陵转危为安。这小子算是个大功臣,也还未辟谷,戒不了口舌之欲,便给他添些酒,布几个荤菜。”

    石头得意地快跳到桌上,伏清丰倒是嘴越长越大,他自幼生长在武陵,岂不知自己这师尊莫说摆筵席,便是要见到他动动喉舌都是极不容易的事情,更何况薛掌门素喜清净,徒子徒孙哪怕有心要给他办个生辰,又有谁敢开这个口?

    石头见他迟迟不动,不由撇嘴道:“哎小伏子,你别搁这儿装聋子呀,要耽误了我的酒席,我叫你师父挠你痒痒!”

    伏清丰耳根刷得一红,当即僵着脸应了声“是”,一路如梦游似的走到门前,将踏出门外时像是浑然醒悟一般止住了脚步,又冲回来道:“师尊!这虫患尚未清理干净,朝不保夕,门下弟子仍在拼死奋战,更何况,那宋知雨还混在武陵弟子间,随时可能狠下杀手,事情远未到了结的时候,遑论庆功?师尊你……你莫被这臭小子的花言巧语骗了!”

    “谁是臭小子?”石头做了个夸张的鬼脸,“龙哥小宁还是王道长?”

    薛灵镜微垂了目,又抬眼微笑:“你说的我自然都知道,下去罢,照做。”

    伏清丰惊问:“这是为何?弟子鲁钝,还请师尊示下。”

    “贸贸然搜寻宋知雨,只会打草惊蛇。”薛灵镜转身不再看他,喝了口茶,徐徐道,“他身怀食锦虫阳魄,一旦走投无路,恐会闹个鱼死网破,我武陵数千弟子的性命并非儿戏,能少伤一个,便少伤一个。”

    石头耳尖微动,也转过身看着薛灵镜,只见他目光深邃,却不知凝视着哪里。

    伏清丰这才渐渐冷静下来,道:“师尊可是有了引蛇出洞之法?”

    薛灵镜未作应答,只道:“去照做,挑几个好点的厨子。”

    “品香苑的大厨不错的!”石头抓着一旁的纱帘摇手绢似的冲着伏清丰摇了摇,“十里莲塘的那个最好也招来,他拿手一道‘爆炒小酥肉’,一道‘五宝攒珠’,都是一等一的美味,走过路过不得错过!”

    凝肃的气氛一扫而空,伏清丰扑哧一笑,冲他比了个小拇指,又对着薛灵镜草草一礼,便转身疾步下山去了。

    第31章 积雨又成云(一)

    石头撸着袖子大快朵颐,余光瞥见伏清丰正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瞅着他,而薛灵镜木着一张脸替他“洗手作羹汤”。

    石大仙有些受宠若惊,连呼几声“不至于此不至于此”,嘴上却自然而然衔过薛掌门舀来的汤饼,咬开皮馅儿,脆香四溢,芋头软甜,香榧杏仁沁人,肉末汤汁咸鲜,饶是他给燕赤城养刁了舌头,一时半会也品不出这倒“五宝攒珠”里掺了几种野味。

    薛灵镜喂猫似的喂了他两勺,便在对座坐了,伏清丰用荷叶碗盛了碗茶奉上去,道:“师尊,喝杯茶。”

    薛灵镜颔首接了,伏清丰又在一旁伺候了会儿,才一步三回头,颇不放心地转身告退。

    “突然对我这么好,”石头埋在菜盘子的脸抬起来,笑嘻嘻道,“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求我?”

    薛灵镜摇头:“不过谢礼罢了,区区一桌菜,不成敬意。”

    “才怪!”石头又夹了块酥肉送到唇边,笑道,“事情还没完,就来收买我,肯定来者不善,说说呗,是不是想借我金口玉言,在你家仙君枕边吹吹耳旁风?”说着他轻飘飘对着热气腾腾的酥肉吹了口气,又冲薛灵镜抛了个媚眼,眨了眨眼睛。

    薛灵镜无奈道:“你想多了。”

    石头无趣地把酥肉抛进嘴里,大嚼几下,咔嚓作响:“好吧,让我再尝尝那道‘游龙戏珠’……”

    他一吃就吃了二三时辰,十里莲塘的掌勺口味清淡,摆盘雅致,一碟小菜石头数口便能吃完,连吃了三四盘糕点后他有些噎,薛灵镜似是早早等着这一刻,忙命人上两壶温好的仙酿。

    “不喝酒不喝酒……”石头一闻到酒味头都大了,“我一点不稀罕这玩意,至于你,你昨晚还嫌不够醉?”

    “此乃果酿,与清丰所饮烈酒不同。”薛灵镜劝道,“是甜的,你不妨先尝尝。”

    石头咂了咂舌,到了一小杯,皱着眉送到嘴边,“咕咚”一声喝了个底朝天,只觉花香果香蔗香一瞬间全扑鼻而来,喉咙里腻得发苦,腹中顿时涨上一股热气。

    “怎,怎么有些头晕,”石头纳闷地问道,“头好重……”

    “此酒略有些后劲,不必惊慌。”薛灵镜坐正了身,缓声道,“实际上,本座请你宴饮,却有一事相求。”

    石头一怔,过了半天,才慢吞吞牵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来,颇得意地嗔道:“刚才好好的偏不说,非要我,上,上头,才来骗我的话……”

    “你答应么?”薛灵镜盯着他问。

    “你先说说是什么。”石头目中尚有一线清明,“万一你要拔,拔光燕赤城的,头发,我,我可不敢……”说着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双颊浮起一阵酡红。

    “我还没想好,”薛灵镜笑道,“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石头立刻“呸”了声,作势要打他:“你这是玩儿老子!”

    薛灵镜任他动作,只凑上前道:“你敢不敢答应?”

    石头被他一激,一个“敢”字登时到了唇边,好在脑子尚有几分清醒,话到嘴边转为:“我也有个要求,你答应我我就答应你。”

    薛灵镜:“好。”

    “嗯?”石头讶然,“这么爽快?”

    薛灵镜微笑颔首。

    石头盯着他瞧了好久,忽然醉醺醺地抬起手,泼了薛灵镜一脸酒:“你都算计,算计好了,就是捉,捉弄老子……老子才不让你如愿,要提个,最,最最最最难的要求。”

    薛灵镜道:“请便。”

    石头用力挠了挠脑袋,扒拉着他的衣袖拉扯了两下,又在桌上的菜肴间戳了几筷子,脑子里刀山火海飞速越过,心道干脆就教你去强吻一下燕赤城,一句话到了嘴边弹珠似骨碌碌转出来,闻声却既不是刀山火海,也不是强吻燕赤城,而是鸿毛似轻轻一句:“你不要死于孽煞。”

    薛灵镜哑然,持着酒壶的手指也不动了。

    半晌他才低声问:“为什么要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