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蹊河大怒:“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成何体统?”

    几个洞主吓了一跳,惊弓之鸟般一骨碌散开,眼观鼻鼻观心,一个个不敢说话。

    石头这才瞧见他们,懒洋洋拢上衣袖,冲他们点了点头,笑着道了声:“嗳,回来啦。”

    他着一家之主的姿态无疑惹恼了二人,余黛岚二话不说拔了剑:“小贼,老实交代,你在我武陵做了什么手脚?”

    “我们武陵。”石头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细眉轻挑,目光扫了扫鹌鹑似缩着脖子的一排洞主,伸了根手指指了指头顶,“我现在是你们顶头老大,你下面几个弟子不服,说我造假,我便和他们说,若是谁能把我手上这扳指褪下来,这掌门之位就让他来坐。”

    岑蹊河道:“荒唐!你……”

    “岑峰主!”石头夸张地大喊一声打断了他,凑上前去,捉住了岑蹊河的手腕,“你手下这几个弟子妄想高攀掌门之位,是要爬到你头顶上作威作福啊!快差人把他们拖下去重打三百大板,以示你峰主威严!”

    几个洞主肩膀一抽,一个个抬了头怒目瞪他。

    岑蹊河没说话,倒是石头笑嘻嘻地把左手塞进他手里,拿带着扳指的食指刮了刮他的手掌:“还是说你也想试试?”

    岑峰主急退数步,甩开他,冷淡道:“手谕我看过了,并非伪造,扳指也确是仙君赐下的掌门信物,但就凭这个要我们信你,却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还是待我寻个时机施请神咒,过问师尊之后再说吧。”

    石头听闻此言,笑意略淡,亦收起了手上的架势。

    “怎么了小贼?”余黛岚阴测测道,“心虚了?”

    石头没理他,一甩袖背过身去,声音轻飘飘的:“你二人倒也不必这么凶悍,待我端了苍山派,解决了这桩事情,什么破掌门之位,谁爱当谁当去。”

    岑蹊河一怔:“端了苍山派?”

    “是啊。”石头笑眯眯地回过头,目中却带着淡淡的冷意,“血债须血偿,你们会染煞,不能随便杀人放火……我可不会。”

    武陵的继位大典放在六月头上,彼时桃源津已然入夏,常开不败的漫山桃花终是短暂谢去,枝头坠上了一个个小巧茸茸的青桃,玲珑可爱。

    武陵派并不兴礼节,往常掌门轮替亦不爱大操大办,顶多设几天灵酒席,拿些仙果仙酿随处摆了,供诸弟子参拜新掌门后取用。最鼎盛一回也不过就是当年薛灵镜继位,武陵仙君遣来一位贴身仙童,送上白玉扳指一枚,以彰显其地位卓然。

    然而今番这次,一向低调清净的武陵派摊上个猢狲精作掌门,不仅喜欢热闹,还成天上蹿下跳,今个儿催大厨宰两头香猪,明儿说要到凡间采买一批“霹雳雷火”,巴望着把苍山派请到武陵来通通炸上天。

    几个洞主被差遣得面色无光,上报几名峰主,伏清丰光顾着每天喝酒,余黛岚已经给气得闭关不出。

    岑峰主每天眉头打结,恨不得把石大仙手脚都剁了,好不容易寻了个空子想到下山散散心,又见武陵人流觞曲水的清净溪边,十里莲塘两位大师傅倒吊了一头活猪,一个磨刀霍霍,一个正在烧开水。

    岑蹊河:“……”

    猪瞧见他咴咴两声,不知是不是在仙家胜地养久了,竟然也有些灵性,晓得要求救。

    岑蹊河:“……”

    大师傅注意到他,忙迎上前道:“仙人,可是有什么指示?”

    岑蹊河轻咳一声道:“这位师傅,我们修道之人早已辟谷断食,这荤腥油腻之物……不备也罢。”

    大师傅连连摇头:“这可不行!你们掌门给我递了条子,要我为继任大典备菜,银钱也给足了,不好赖账的。”说着就把条子往岑蹊河手里递。

    “我武陵也不差这些银钱……”岑蹊河一边说一边随手接过条子,瞧见熟悉的笔迹时神情一怔,又见落款书“六月喁稀団。二日”,正是昨天,不免惊喜道,“我师父来找过你?”

    大师傅愣了下,继而笑道:“您说薛掌门,那是自然!我家祖上是余素清仙人同乡,有幸从匪祸中脱身,之后便没少得余仙人庇荫,后来薛掌门继任,也从未忘记我们几户人家,常来探望。这般恩情我们是不敢忘的,如今难得有报答的机会,怎么好缺斤短两哇!”

    “甚好甚好,”岑蹊河却只听进去一半,一边拿着条子往山下赶,一边自顾自道,“师尊既下得凡间,怎生不来见我们?”

    他步法飞快,转瞬便消失在视线尽头,大师傅兀自拿拳头敲着自己的手掌,嘀咕:“只是这日期……”

    “这日期怎么了?”

    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大师傅回头一看,只见一俊美少年红衣赤冠,松风朗月似的站在背后,相貌端丽,眉眼间倒是松松垮垮挂了几分没正形的痞气。

    “您是石……”

    “谢。”石头道,“谢秋石。”

    大师傅连连躬身:“谢仙人好。”

    “日期怎么了?”

    “啊,日期写错啦!”大师傅挠了挠头,“薛掌门分明是五月廿几日来找的我,字条上却写了六月二日……”

    石头一怔,继而安静下来,在溪边坐了,拿鞋尖轻轻拨弄着流水。

    “谢仙人?”

    “无事。”他轻轻叹了口气,细细揉了揉眉心,一点点将心底那点郁结推开,“他没写错,此事你也休要再提。”

    大师傅呆呆地点了点头。

    “忙你的吧。以后我会替薛灵镜照顾你们。”石头一拂袖,“唰”一声开了扇,一边摇一边踱步而去,又低又轻的气音刚出口便被风吹散,“真是糊涂……连我都要以为你还活着呢……”

    第39章 竖子闹盛典(二)

    吉日选在六月十五,在十一二日上,已有些许小门小派奉上贺礼,到十四日,连同点苍阁、峨眉山几个百年名门也差遣了弟子前来庆贺。

    十五日清晨,伏清丰余黛岚二人早早着了正装,锦衣银袖坠玉腰带,一个个君子谦谦下山迎客,十八洞主则引领来客游览武陵胜景。桃源津一时群仙云集,霞光蒸绕,直看得几个凡间上来的大师傅拖着下巴、两股战战。

    岑蹊河此时正坐在出云堂外间,对着半垂的珠帘焦头烂额:“谢秋石,既然师尊下界指认了你,那我也不便再有异议,只是你既然要做我武陵掌门,便不得如此任性妄为,至少我武陵的入门功法……”

    “报——”两个小童忽叩门急道,“岑峰主,谢掌门,迦叶寺妙印方丈、天玄宗黄宗主携弟子到了!”

    岑蹊河一愣:“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