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颤抖着将那些东西收进书箱里,碎纸间掉出那本他们顽闹过的《阴阳和合功》,他有如被烫了一般,把它塞进柜中。

    残酒断章,浑然未变,一颦一笑……如在眼前……

    他回到院中,将那一坛酒仰头饮尽了,酒劲像火一样烧上颅顶,他提着白缨枪,拔足便冲进了秦灵彻的紫薇大殿。

    两名天兵拦在秦灵彻御驾前,他抬手便将人捅了个对穿,血溅在秦灵彻的脸上,天帝陛下仍端坐在御座,一身珠玉绮罗尘埃不染,平静地冲他微微一笑。

    “你不怕死么?”燕赤城问。

    “你杀不了我。”秦灵彻悠然自得地叩了叩桌面,“正相反,你还有事要求我。”

    燕赤城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将枪收了起来。

    秦灵彻将早就备好的薄册放在桌前,徐徐道:“这轮回簿记录了全数下凡历劫的神仙名册,谢秋石带劫下凡,只要他的名字出现在册,天道就会立刻找到他。”

    燕赤城的目光利剑般盯着那薄薄的簿册,头也不抬地问:“你有办法隐去他的名姓,是不是?”

    “我有办法。”秦灵彻端起茶盏,也不喝,只眯着眼睛,瞧着清澈的茶水,看那碧叶如羽毛般浮浮沉沉,“然而命数难改,纵使我骗得天道一时,也断不了他的因果——天道恐怕仍然会将他引回那条路上,清算他当挨的灭顶雷劫。……即便这样,你还是要为此求我?”

    燕赤城抬起头,斩钉截铁,一字一顿地道:“我求你。”

    秦灵彻看着他,哈哈大笑起来,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瞬间的心满意足,正如一名相马人,几经周折终于驯服了一匹汗血宝马。

    “先答应我几件小事。”天帝将茶盏撂回桌上,慢条斯理地说,“桃源津的村民早就入了邪,这两日变本加厉,竟妄想养育鬼胎——这事谢秋石既然不愿做,那便你代他去做。”

    燕赤城垂着双目,没有说话。

    秦灵彻知他已记在心中,也不在意,只接道:“此乃第一件事。第二件,你下凡后,必会去找谢秋石,我命你,终其一生,不得离开武陵桃源,也不得在动用术法。”

    燕赤城终是抬起眼来,冷笑一声,讥诮地看着他:“你忌惮我掀了你的天庭么?”

    “你若救不了谢秋石,恐怕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秦灵彻摇了摇头,对上燕赤城的目光,眼中忽地带上几分戏谑之意,“你虽听命与我,但实乃一道之主,你的归顺无凭无据,无约无束……我实在,不太放心。”

    “你待如何?”燕赤城不耐道。

    “这最后一件事,我要你现在就做,”秦灵彻笑吟吟地掸了掸袖上的衣褶,随口道,“既然天地间的誓约字据对你而言都不起作用,那不如效仿凡人做法——你跪下来,向我磕个头吧?”

    燕赤城离开紫薇殿后,便马不停蹄地往凡间去了。

    他走得那么急,生怕一瞬间的迟滞,都会将他拽入无法拔足的往事中。

    只是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等着他的是桃源村将与他割袍断义的亲妹。

    等着他的是百年幽囚的空寂,他苦苦寻遍天下美玉,只为找到属于他的那一枚。

    等着他的是纵使竭尽全力,也无法挽回的因果。

    等着他的是那场迟到了百年的雷劫。

    第134章

    瀛台山响起雄丽的梵音,天边云彩满溢,群鹤纷飞,晨光雀羽般披落在山头。

    山崖前,两位仙人一黑一白,正在执子对弈。

    土地神笑道:“天现异象,我便知道是桃源仙君历劫回来了。”

    谢秋石枕着松木虬干,懒洋洋地捻着一枚黑子,也不落下,只是细细握在手中把玩,笑道:“辛苦你为我看家了。”

    土地神摇头轻叹:“当年燕逍要天帝将仙君姓名从轮回簿上抹去,我还以为,小老儿余生怕是再难见到仙君归来……今日重逢,不知是喜是忧。”

    “天道玄妙,岂是轮回簿能左右的。”谢秋石哂然摇头,青碧色的眼睛遥遥凝视着云下,东陵群魔乱舞的景象印入他的眼底,“也是好笑,我虽然不喜杀生,但凡这天地间需要‘以杀止杀,以戮正道’之时,我便会闻风而来,和那食腐而生的黑鸦子倒是挺像的。”

    “夫秋,刑官也,于时为阴,又兵象也,于行用金!1”土地神捋须道,“萧仙君神通广大,点化你之日,怕是已经算到了你的命数。”

    谢秋石一怔,转而想起化形之日,山主人所言:“你不再是块石头。土地不再会禁锢你,而名字会。”

    “原来如此——”谢秋石举起茶盏,闷闷地笑起来,“原来如此。”

    两人沉默片刻,他又问:“燕逍为我做的事,你们都知道么?”

    土地神长吁一声,落下一子:“那日他心知你难抗雷劫,便来瀛台后山,自断了生魂树的命脉,好叫钧天道消散于人间,这般……至少不再增添你的劫数。”

    “哪料我不由分说将仙力给了他。”谢秋石哭笑不得,“自废修为,反倒是让天劫有了可乘之机——后来呢?他把我推下劫火台后,顶替了我的身份,这么做当真能骗过天劫?”

    “他身上有你一半仙力,又替你在凡间受百年香火供奉,若你未逆施请神咒,重归仙位,说不定时日久了,他真能蒙混过关。”土地神凝视着他,“只是如今,自是不成的了。”

    谢秋石一拂袖,略有些恼怒:“蒙混过关又如何?等他因为我的劫数死了,我再心安理得回到我的世外桃源,颐养天年?”

    土地神讷讷不言。

    谢秋石盯着棋盘发呆,许久,才听到对面一声叹气。

    “仙君也不必着恼,依我看哪……仙君和燕逍是一类人,”土地神眯着眼睛,摸着胡须无奈道,“来来去去这么多年,你们把各自最重要的东西让给别人的时候,可从来没见问过对方的意见。”

    谢秋石听得一愣,他将这句话在齿间嚼了一遍,继而哈哈大笑起来:“说得不错。”他饮尽了杯中茶:“我们是从天地降生的时候便长在一起的石头和树,什么都见过,却什么都不懂,他只能从我身上学,我也只能从他身上学,又能互相学到什么好东西不成!”

    说罢,他把黑子掷到棋盘中央,过得半晌,又轻声道:“只是终此一生,能有一人待我如此……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说着,桃源仙君一挥手,桌上的茶水棋局复原如初:“老前辈,一会儿燕逍如果来找我,你告诉他——”

    “我在劫火台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