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眶酸涩,源源不断的泪水从里面涌出来,淌得他满脸都是。但是他知道,那些眼泪并不是他的。

    它们都属于一个极度恐惧的,连哭也只能借别人身体的女孩。

    他怔了怔,不由得软下声音,“怎么可能。你刚才不是还说吗,我不戴上你看不见路,是我离不开你。”

    江桃哭得抽抽噎噎的,不客气地用眼泪糊了他一脸,“可是你说了,等你的眼睛好了,就用不上我了。”

    “……我说了吗?”

    “你就是说了!”

    “好,好,是我说了。”陆洵的声音软得不像话,酥酥地响起在她耳边,“我说错了还不行吗。”

    “哪里错了?”她瓮声瓮气的,多少有点见了便宜卖乖。

    “就算是我的眼睛好了,我也不会丢着你不管。我说过的,会帮你查清你的身份,让你重新做回人。”

    “真的?”

    “真的,警察答应的事情,都算数的。”

    他有点像在哄小孩,声音温柔里又带着点郑重,逐渐安抚她的恐惧,平息她的颤抖。

    冷静下来以后,江桃难免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她从理智上知道,陆洵是个有信用的人,他不会丢下她不管。就在今天,他还认认真真地花费了几个小时,帮她寻找有用的信息。

    她只是太害怕了,害怕到哪怕只是一夜的时间,也不敢回到孤寂里。

    “陆洵。”她忽然说。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让他冷不防愣了一下,“嗯?”

    “谢谢你。”

    陆洵沉默了一小会儿,忽然抬手覆上眼睛。江桃以为,他是要摘掉她,但是他的指尖却停留在了镜片上,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轻轻地抚摸。

    现在镜片就是她的身体,她感觉到他的指尖很温暖,小心翼翼的,触碰着她。有点微妙,又令人安心。

    “你在干嘛?”

    “摸摸头,安慰一下。”

    “……你傻子吧!”江桃刚收住眼泪,一下笑喷出来,“你别把自己眼珠子给戳了,快放下。”

    陆洵挠挠头,听话地放下来。

    让他这么一逗,江桃的恐慌情绪倒也散了大半,“时间挺晚了,快去洗澡吧。”

    这人反而迟疑了一下,“我真的摘了?”

    “嗯,摘吧,我又不会跑。”

    “那……晚安。”

    “晚安。”

    江桃被他轻手轻脚地放回盒子里,换上干净的护理液,冰冰凉凉地漂浮着,有点舒服,又很不真实。

    短短的一天之内,她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副隐形眼镜,目睹了凶案现场,参观了公安局,还见了鬼,这会儿刚刚和警官先生说晚安。

    这一天过得好漫长啊,像做梦一样。

    离开了陆洵的身体,她又回归到小小的,属于镜片的视角,四周的一切都变得很大。不过习惯了之后,倒也还好。

    她看着陆洵进进出出的,洗澡,喝水,上床关灯。

    房间里完全暗下来,她吸了吸不存在的鼻子,还总觉得能闻到他湿漉漉的头发上滴落的香气。

    啧,她不信陆警官平时独居,洗澡前后都穿得这么密不透风的。连她也防,还有没有一点义气了。

    长夜漫漫,她尝试着入睡,却发现自己清醒得很,全无困意。她猜想,隐形眼镜这份工作,是二十四小时待岗,不用睡觉的。

    无所事事地等着天亮,虽然难熬,但也可以。

    只是,事与愿违。

    她不知道具体是过了多久,总之是陆洵已经进入睡梦,呼吸声均匀平静的时候,她忽然看见一个影子,从门外慢慢地走进来,走近他的床边。

    影子是人形,周身却散发着淡淡的白光,显然不合常理。江桃在看清他相貌的那一瞬间,全身就发起抖来。

    赵清辰,是他跟来了。

    她不得不承认,白天在阳光底下,有陆洵护体,是要好一点,这大半夜的面对这副情景,实在是令人害怕。

    她眼看着他走到床头,弯下腰俯视陆洵,幽幽地开口:“警官。”

    吓得她整个人都炸起来。

    “你干什么?!”她放声大喊,“陆洵!陆洵你快醒醒!有鬼,快跑!”

    喊到一半,心里陡然一凉。隐形眼镜是发不出声音的,陆洵在没有戴着她的时候,听不见她说话。

    完了,要是他被鬼欺负了怎么办?

    而这时候,床边的那个影子,却慢悠悠地转过身来,“是你?”

    她一下僵住,半点大气也不敢出。

    他是在……和她说话?

    她全心全意装死,赵清辰却一步一步地向她走过来,还要很笃定地叫她:“我知道是你,白天我看见你了,就在他的眼睛里。”

    哪怕她心里疯狂呐喊“你不要过来啊”,他还是靠近了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