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别和我这么见外。”

    他安抚完了她,继续往前走。还没走几步,风卷着一片还嫩绿的叶子从他肩头划过,他听见一个微微颤抖的声音响起在耳边。

    “陆洵,我不想死。”

    他一下就站住了。

    身后的行人没有防备,撞在了他的背上。

    “怎么回事啊?”那人不耐烦道,“好好的大小伙子,连个路都不会走了。”

    他红了脸,匆忙道歉退回路边,就听江桃的声音立刻带了哭腔。

    “对不起,我给你添麻烦了。不对,我好像又和你见外了,我……”她哭得抽抽噎噎的,语无伦次,“可是我真的不想死,我害怕,呜呜呜……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哭声响起在夜色里,把春天的夜风都给衬得冷了。

    陆洵一动不动地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泪水从自己的眼眶里涌出来,沾在睫毛上,被照得晶莹剔透,每一颗泪珠都映出一盏暖黄色的灯。

    “江小桃。”他哑声叫她。

    “嗯?”江桃哭得正凶,被他叫得一愣,然后陡然反应过来,“对不起,我不该哭的,怪我怪我。”

    让一个大男人在街边哭得泪雨滂沱,换谁谁也觉得丢脸。

    陆洵却抬手轻轻擦了擦眼睛,“和你无关,是风里有沙子,迷了眼睛了。”

    “你骗鬼呢?”江桃扑哧一声,破涕为笑。

    陆洵听见她瓮声瓮气地笑,反而觉得踏实很多。

    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他见过很多人哭,有嫌疑人的懊悔,也有受害者的悲痛。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这个女孩一样,哭声能直达他的心底。

    “放心,现在还都只是猜测。”他温声道,“但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死了,也不要紧。”

    “啊?这还不要紧呢?”

    “那你就住在我的眼睛里,像现在一样,每天和我聊天,陪我办案,好不好?”

    “可是你说过,这副眼镜不是永久的,伤好了就要摘下来的。”

    “我也可以不摘,顶多就是变得视力超群么。到时候警察叔叔有鹰眼,帅不帅?”

    “噗……”江桃忍不住喷笑出来,转眼又叹口气,“哎,还是不行。赵清辰和我说过,像他这样被杀害的冤魂,是暂时流连在人世上,在讨回公道以后,还是要去转世投胎的。如果我真是死在张老川手上的,那么等他投案的那一天,我就会走的。”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好像两个人都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

    太阳落山得很快,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清平市的主城区霓虹灯遍地,反而衬得他们的心情格外沉重。

    江桃踌躇了一下,声音轻轻的,“陆洵,如果我有一天真的消失了,怎么办?”

    身边的人沉默了好久,才开口:“我不会让你消失的。”

    “这种事好像你说了不算啊。”

    “我是警察叔叔,我说了都算。”

    “……嗯,听你的。”

    坐地铁,回家,在晚高峰汹涌的人潮中,挤走突如其来的惶恐和不安。

    反正不论心里怎么慌张,对事情都没有帮助。要说唯一的益处,就是提醒了江桃,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会怎么样,或许连身为隐形眼镜的日子,也需要珍惜地过。

    跟着陆洵进家门的时候,她已经调整回来很多。

    “晚饭吃什么?”她扬起声调问。

    “我妈白天发过消息来,说她给我送了菜。”陆洵一边洗手一边说,“你忘了?”

    嗯,确实是忘了。

    在他身边的每一天,都过得紧凑又紧张,对这种家常的小事,她的确是很难往脑子里装。

    不过当他热完菜,在桌边坐下的时候,江桃就觉得,要是下回他妈妈再送菜过来,她一定从早上就开始惦记,绝对忘不了。

    “太香了。”她闻着糖醋排骨,恨不能从陆洵的眼睛里跳下去啃一口,“救命,好饿。”

    陆洵举着筷子,颇为吃惊,“你能闻到?”

    “对哦,我能闻到吗?”她自己回过神来,也匪夷所思。

    隐形眼镜没有嗅觉器官,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就在昨天早上,陪陆洵一起去凶杀现场的时候,她还很确定,她什么都闻不见。

    那时候她还庆幸,没有了血腥味的刺激,现场显得略微好接受一点,并且对在场的警察们报以了深刻的同情。

    可是这会儿,她非常清晰地闻见,糖醋排骨的香气一阵接着一阵,径直往她的面前飘。

    陆家妈妈的手艺一定很好,单是闻着,都流口水。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记得,是昨天我喂你吃寿司的时候,你就对我说,好像能闻到一点香味。”陆洵认认真真地替她回忆。

    “好像是的,还有今天你喝咖啡的时候,我也好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