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小声念着:“回来。”

    再按病床的顺序一一重复动作。

    沈暮视线里,病房里渐渐汇聚起数个虚影。

    等拼凑完整之后,虚影自动沉入身体里。

    医生看不到魂魄,但看得见心电图数据,面带喜色地一一检查过去。

    “快醒了。”他示意钟明初继续,又转向其他患者父母道:“我去准备转科,醒了按铃就行。”

    说完,医生快步出去,准备安排几人在精神科的创伤治疗。

    听见医生也这么说,冯虎父母表情有些尴尬。

    他们握着自家儿子有些凉的手,父亲问:“难道真的有用?要不试试吧,确实也没损失…”

    母亲不情愿地:“万一出什么问题…”

    两人说话间,只听隔壁床猛地“砰”一声。

    汪蓁刚醒来,双手胡乱挥舞先把桌边的水杯砸了。

    “蓁蓁??”她父亲急忙按住自家孩子,母亲则探手按铃,按完后满脸焦急转向钟明初:“我女儿出什么问题了?!”

    他们原本就是带着怀疑尝试的,这下完全更是觉得钟明初和沈暮是骗子。

    其他人的父母也有些惊慌地看过去。

    “先听在说什么。”钟明初眼也不抬,冷声道。

    汪蓁父母这才静下来,辨别出女儿所说的。

    虽然有些杂乱无章,但能清晰听见“颜琦”、“穆夏槐”的名字。

    显然是亲眼看见好友死去的应激症状。

    沈暮转向赶来的医生,小声道:“魂魄没有缺失。”

    对方立刻会意,用绑带将汪蓁绑好,拖着病床离开了。

    其他孩子也渐渐转醒,这些人离得比较远,没有亲眼见到颜琦死状,心情虽然惊慌又难过,但看起来还算冷静。

    医生也没有放松警惕,纷纷让他们自己带着孩子去精神科做个测试。

    等到病房里人走散,冯虎父母看着自家孩子仍旧一动不动,才有些后悔地捡起地上的香,几乎恳求地看向钟明初:“能不能再帮帮我们。”

    沈暮就等在旁边,闻言抽出一根新的递过去,对方连忙点燃,大声喊“冯虎回来!”

    随着钟明初收紧外套,冯虎的魂魄渐渐成形。

    沈暮:“……”

    也不知道该说这家人倒霉还是什么。

    仅仅比其他人晚了半小时不到,冯虎的魂魄上就已经有了一个缺口,无法自动回到躯体里。

    用手将它往前推,就也往前挪一步,似乎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沈暮看向冯虎家人殷殷期盼的眼神,无奈道:“叫得有点晚,魂魄上有个缺口,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后续脑力有点损伤。”

    她只是不想让家长没有准备,太过伤心。

    然而冯虎母亲上前一步揪住沈暮衣领:“什么叫心理准备?!我们都按照你说的做了!怎么会有损伤呢!”

    “这是意外。”沈暮知道她得知孩子受伤情绪不好,仍在耐心解释:“也不一定是智力受损,可能只是反应略微慢一点而已。”

    “那怎么行!!不是招魂?你给他补上不行吗?!不然你再招一次啊!”

    这话就有点无理取闹的意思了。

    沈暮将她的手掰开。

    冯虎母亲自己就经常健身,才敢这么嚣张。

    没想到却被看似纤细的沈暮轻而易举地甩开。

    沈暮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语调平静道:“好好养着未必不能恢复。再乱动手,我现在就把他魂魄撕碎。”

    这下,冯虎的父母才被镇住。

    忽然意识到冯虎真是跟他父母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欺软怕硬。

    沈暮将他的魂按回去,转身就走。

    -

    等两人在医院留档,再确认受害者暂时没有危险后,兵分两路。

    沈暮在办公室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离魂去地府。

    钟明初则负责去市局看其他证据。

    沈暮甫一进地府,就发现与一个月前的许多不同之处。

    入口处变得花里胡哨,亮着各色霓虹灯光,有点赛博朋克的味道。

    有些无奈于北斗君审美的前卫,不知其他人能不能适应良好,沈暮带着怀疑一路往前。

    路上的行人看见她肩头灯火,都忍不住过来打声招呼。

    等到沈暮一步一顿地走到审查司办事厅里,已经精神层面的笑到僵硬了。

    “你来了。”见到沈暮,崔判官从办公桌前站起身:“她刚醒,我去喊。”

    不一会儿,他带着个身形瘦弱的女孩上来,正是陆棉。

    陆棉神色平静,低垂着眼,仿佛不是刚死之人。

    她不看台上的判官,也不看曾经的同桌,没有一点凶狠或者别的,仿佛一汪平静的水。

    除了手腕上的捆灵绳,其他哪儿都不像个犯人。

    沈暮略一叹气,坐到侧座上。

    “陆棉,辛巳年生人,原命格长寿圆满……”判官叹了口气,“你知道这一时冲动,让你减少了五十多年的寿命吗?”

    他说的话很柔和,因为纵然陆棉的杀人罪孽深重,起因也是好友先被逼死。

    他想递个让陆棉悔过的话头,顺势再给个不那么严厉的惩罚。

    然而陆棉随即抬头,面色平静地反驳:“我没有一时冲动。”

    崔判官一时语塞,打好的腹稿都被她一句话给堵住了。

    “一个月之前,如果不是你——”陆棉看向沈暮,“她早死了。”

    她说的是月考时被女鬼附身的事情。

    语气并没有指责,听起来只是陈述事实。

    “当时被你拦下,我觉得或许是上天在阻拦我,所以我转学了,打算放弃。”陆棉轻笑一声,“可她不珍惜,又来挑衅我,我觉得这是个新的机会。”

    沈暮是刚才才从柏木那里知道颜琦后来的挑衅,有些感慨。

    “符纸呢,你是什么时候拿到的?”她问。

    陆棉的目光暗了一点:“很早,在医院的时候,你和那个警察来之前。”

    沈暮万分没有想到时间点会这么早。

    看来刚才陆棉说的确实不错,她当时是真的想放弃报复的。

    可颜琦没有放过她。

    陆棉虽然开头回答得有点叛逆,但有问必答。

    崔判官又问了几个问题后,沈暮理清了事实。

    拥有血符的那人,在陆棉借女鬼伤害颜琦的第二天,就找到了她并给出血符,号称可以完成心愿。

    当时的陆棉收下了。

    但她一直在犹豫,大部分时间只是把它当做保命符贴身放着。

    直到在新学校遇见了类似的事情,无意间启动了符咒,才发现自己可以借用它拥有反击的能力。

    假如一直维持这样,血符的存在也不会造成太大影响。

    但颜琦又一次发朋友圈,公开找她。

    据陆棉说,她过去时,也还没有一定要她们死的想法。

    只是觉得应该去反击。

    但颜琦的话让她怒火攻心,当下就希望这些人和穆夏槐一样死去,为之前所做忏悔。

    血符立刻替她完成了这个愿望。

    听完,沈暮有些明白了这道符咒的机制。

    血符主人需要的是供奉,即相信符咒的能力。

    最简单的行为就是立香台每日祭拜。

    其次就是陆棉这种,因为它才相信自己可以反击,即:相信它。

    而这道符可以让它的信徒心想事成。

    无论是暴富还是杀人,都可以无差别实现。

    这点理清后,沈暮发现了遗漏。

    若这就是血符的作用,那它本身是中性的,只是这些人的工具。

    那所有信徒身上都沾染的怨气就无从溯源了。

    沈暮问完最重要的,又继续:“你又是为什么会死?反噬?”

    “我是……”陆棉有些艰难地闭了闭眼,回想:“我是被给我符咒的那个人杀的。”

    “出奶茶店之后,我本来想直接去投案自首,路上碰到了他。”陆棉回忆,“他问我心想事成的感觉如何,问我下一步目标。我还有什么目标…就跟他说准备去自首,符也不用了,想还给他。”

    说到这里时,陆棉打了个激灵:“一听说我要把这个符还回去,他很生气,问了我很多问题,但我不记得是怎么回答的了。再后来,我就到了这里。”

    沈暮比对了给她符咒那人的外貌,基本和其他人所说的没差,同样带着一只小狗。

    两人之间还交换过联系方式,陆棉说他自称“许灵仙”,还表示手机就放在裤子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