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么?”第五陵看了一眼苏琢。面对这个大义凛然口齿伶俐的苏家少爷,第五陵忽然问道:“那你觉得你的外婆和小姨,还有你那些同学又是什么样的人?”

    苏琢闻言一怔。

    “在没有认真了解一个人之前,就对一个人的品行妄下定论,污蔑辱骂,甚至抨击他的身世。”第五陵问道:“这种行为很不好么?”

    苏琢对这种行为大肆抨击的同时,他的身边竟然全都是这样的人。这不免让苏琢的言辞听上去非常可笑。

    第五陵又说道:“我是基于事实作出的判断。苏世渊和陆嫚臻利用生母继父的身份逼迫霍柩捐献骨髓,你就是这件事情的既得利益者。我说你是罪魁祸首,哪里污蔑你了?”

    “如果不是为了你,苏世渊会在霍柩明确表示不同意捐献骨髓的情况下,派保镖把人绑到医院吗?”

    苏琢呼吸一滞,下意识的辩解道:“你不能这样说。”

    “那我应该怎么说?”第五陵反问。他向来沉默寡言,但这并不意味着第五陵不会说话。如果第五陵真的不善言辞,他不可能在谈判桌上无往不利。

    第五陵只是不说没必要的话。但有必要的话,他比谁都能说。

    苏琢哑口无言。他其实并不是一个擅长辩论的人。他从小到大的处境让他习惯了别人的谦让和保护,以至于他并没有太多的机会跟别人针锋相对。他被家人朋友保护的太好了。通常情况下,任何对他抱有敌意的人都会在他还没开口的情况下,就被他的朋友和亲人解决掉。

    没有人会跟一个长年卧病,不知道能活到哪一天的孩子较真儿。除了第五陵。

    苏琢气的说不出话来。他单薄的胸膛激烈的起伏,面红耳赤,以至于苏世渊都在担心苏琢是不是发病了。他起身要叫医生,好在苏琢及时平复了情绪。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苏琢深吸一口气,冷冷的说道。

    “你们觉得霍柩在我家受了委屈,可是霍柩也砸坏了我跟妈妈照的全家福。”还对外婆和小姨破口大骂。苏琢想到这里,越发难过。

    之前是觉得霍柩终归是要给他捐献骨髓的恩人,苏琢不想跟他计较。可是现在,是苏琢自己不想要霍柩的骨髓了。他觉得自己也没必要继续迁就霍柩的桀骜和冲动。

    “趁着还没有手术,爸爸去找别的骨髓配型吧!”苏琢说道:“我还能等。我也等得起。”

    苏世渊痛心疾首:“你等不起了。医生说你的病情已经到了很危险的程度,你必须尽快做骨髓移植手术。”

    “那我宁愿死,也不会接受霍柩的骨髓。”苏琢也非常任性的说道。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被检查出患有白血病。这么多年的时间里,苏琢每天都活在死亡的阴影下。他与死亡朝夕相伴,其实没有外人想象的那样怕死。

    至少在苏琢自己看来,如果要用他的命换取苏家的名誉扫地,换取他的父亲还有亲人们被人指着脊梁骨骂,那苏琢宁愿去死。

    “爸爸,我讨厌霍柩,我不想欠他的。”苏琢很认真的说道。他从来没有这样讨厌过一个人,霍柩是第一个。

    原本还想着,如果霍柩愿意给他捐献骨髓的话,看在救命恩人的情分上,苏琢会对霍柩很好。可既然霍柩不愿意给他捐献骨髓,苏琢也不想勉强他。正好他也不想感谢一个自己讨厌的人。

    苏琢还很年轻,不明白生命的宝贵。比起让一个自己讨厌也讨厌自己的人救了性命,苏琢宁愿等待别的时机。

    况且,苏琢不着痕迹的看了第五陵一眼。刚刚第五陵在病房外面放出的狠话,苏琢全都听见了。

    不管第五陵是想恐吓爸爸,还是真的有这个打算,苏琢都不能让第五陵得逞。

    他不想成为第五陵威胁爸爸的把柄。再说他从小体弱多病,既不能受惊吓,也不能受折腾。苏琢无法想象忽然有一天,自己被第五陵的保镖冲进病房,毫无尊严的掳走,成为第五陵逼迫爸爸交换霍柩的筹码。

    更不想这种事情闹得满城风雨,让苏家沦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苏琢把自己的顾虑一点一点讲给苏世渊听。苏世渊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也知道自己奈何不了霍柩和第五陵。

    他总不能拿苏琢的安危做赌注。

    想到这里,苏世渊恨恨的看向霍柩:“好,既然你坚持不肯捐献骨髓,我们苏家也留不下你。我苏世渊更不敢收留你这样的继子。”

    想到霍柩被接回苏家这么久,他在霍柩身上从没有讨到好处。苏世渊说着话,心里却连陆嫚臻一并怨恨起来。

    霍柩显然不在乎苏世渊的想法。他闻言冷笑一声:“但愿苏董事长说话算话才好。”

    霍柩话音未落,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咔哒”声响,霍柩只觉得眼前一花。

    下一秒,他穿着病号服躺在一间病房里。旁边坐着陆嫚臻,欣喜若狂面容慈爱:“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医生说手术非常成功。小琢的病已经好了。大家都很感谢你。”

    陆嫚臻说到这里,神色越发喜悦:“霍柩,你明白吗?苏家的人非常感激你。是你的骨髓救了苏琢的命。”

    从此以后,她们母子两个才算是在苏家站稳了脚跟。

    霍柩一脸:???

    陆嫚臻没有理会霍柩的茫然疑惑,自顾自说道:“董事长说了,等你养好了身体,就会送你去博萃读书。那可是本市最好的私立高中,学费一年都要十几万。苏琢就在这个学校上学。你跟苏琢年纪差不多大,董事长说了,到时候就把你安排到苏琢的班级里,跟他一块儿读书。你们兄弟两个也能有个照应……”

    霍柩满头雾水。努力顺了半天,终于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竟然莫名其妙的跳到了骨髓移植手术之后。

    因为霍柩坚持不肯捐献骨髓,连身为男主角的苏琢都要放弃治疗,眼看整个剧情的发展越来越诡异,原著剧情没有办法,竟然直接耍赖,把时间推进到手术成功之后。避免整个剧情因为男主角和男配角的不配合陷入崩盘。

    想明白这一点后,霍柩顿时震惊了。他没想到剧情光环竟然还有这样的能力,可以不顾霍柩的意愿,直接推进剧情进展。这岂不是说霍柩的所有挣扎和反抗都是无用功?原著剧情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可是深思之后,霍柩又觉得事情的真相应该不会这么简单。如果剧情光环的限制力量真的这么霸道,它又何必忍了这么久,直到无法挽回了才直接跳过?

    霍柩不知道这种做法会不会对原著剧情的控制力有什么影响。他只想知道现在的剧情版本到底是怎么样的!他之前努力过的那些痕迹还存在吗?买彩票中奖的钱还在吗?第五陵还在吗?第五陵记不记得他?

    想到这些,霍柩只觉得心烦意乱。他深吸了一口气,恨不得破口大骂原著剧情。

    你是不是玩不起!

    第35章 猜测

    霍柩越想越生气,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陆嫚臻吓了一跳,连忙说道:“你怎么坐起来了?伤口疼不疼?要不要叫医生?我扶你躺下吧。”

    霍柩闻言一愣,他神色古怪的看向陆嫚臻。

    陆嫚臻被盯的毛骨悚然,忍不住问道:“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有话你就说,别这样吓人。”

    霍柩摇摇头。起身去了卫生间。陆嫚臻想要扶他,被霍柩灵活的避开了。

    他进入卫生间后,反手锁上房门。对着墙上的镜子,脱下病号服,又拆下纱布,在镜子面前扭来扭去,仔细打量着光裸的身体——

    别说刀口了,浑身上下连个针眼都看不到。

    霍柩不由得深思:他真的做了骨髓移植手术吗?

    卫生间外面,陆嫚臻敲门喊道:“霍柩,你怎么还不出来?你还清醒着吗?你没事吧?”

    霍柩回过神来,刚想开门。想了想,又把拆下来的纱布原封不动的绑回去。这才不动声色地出了卫生间。

    陆嫚臻等在外面,不耐烦的说道:“怎么这么久?有人来看你了。”

    霍柩闻言又是一愣:“是谁?”

    陆嫚臻没回话,坐在沙发上的囡囡睁大眼睛,甜蜜蜜的喊道:“大宝贝~”

    霍柩有些愕然的看着杨奶奶和囡囡。一时间有些脑筋短路。

    ——所以他现在经历的究竟是哪个版本的剧情?

    杨奶奶起身走到霍柩面前,仔细打量了霍柩好一会儿,十分关切的问道:“手术做的怎么样?刀口还疼不疼?常听人说吃啥补啥,奶奶给你熬了大骨汤,你多喝一点。”

    霍柩一脸懵逼的道谢。病房门“吱嘎”一声又被人推开了。从门后面露出三个小脑袋,看到霍柩后,小炮弹一般闯了进来:“老大,你没事吧?我们听说你做了手术,所以过来看看你。”

    他们手里还提着一个大果篮,是他们的爸妈一起凑钱买的。其中一个小胖子开口说道:“我爸妈说了,等晚上收了摊儿,如果时间还不晚的话,他们也想过来看看你。要是时间太晚的话,就明天早上过来。顺便给你送早饭。”

    霍柩刚要开口道谢,病房外面的走廊上又传来一阵喧闹声,有人大着嗓门询问导诊台的护士霍柩住在哪个病房。得到确切的病房号后,一群老头老太太呼啦啦的挤了进来。是湖边公园的大爷大妈们。

    霍柩刚安排大家坐下,一品楼的闫东阁也带着两个小学徒亲自过来给霍柩送饭。那是闫东阁亲自盯着熬的十全大补汤。整道汤品从选材,泡发再到熬制一共耗时三天三夜。用的是曹家祖上传下来的秘密菜谱,既是补汤也是药膳。

    闫东阁笑眯眯说道:“老爷子知道你做了骨髓移植手术,他说这个手术做下来,必定是要元气大伤的。你现阶段一定要好好补养身体,以免落下病根。从今天开始,你的一日三餐就由咱们一品楼全包了。”

    话音未落,聚鲜楼的梁晓巴也提着一个保温桶进来了。他也是来探望霍柩的。两人交情不算深,只是在图灵集团的小食堂里见过几次面。但是梁晓巴这个人向来热情周到,之前在图灵集团的小食堂做饭时,梁晓巴也跟霍柩讨教过厨艺。霍柩的态度虽然不甚热络,涉及到技艺方面却也是有问必答。梁晓巴自觉承了霍柩的人情,得知霍柩做手术,岂有不来的道理。

    不过让梁晓巴没有想到的是,来医院探病的客人竟然有这么多。其中一大半都是霍柩之前帮过的人。

    苏琢的病房就在霍柩的斜对面。来探望苏琢的同学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霍柩病房里络绎不绝的人,忍不住暗暗咋舌:“没想到那个霍柩牙尖嘴利的,人缘还挺好。”

    “我听说来探望他的都是被他救过的人。这么一看,他救过的人还挺多。”

    “他虽然嘴上不饶人,心肠一定很好。要不然也不会给苏琢捐献骨髓了。”

    “我还看到一品楼的人了。那个是一品楼的主厨吧?我看到他和他的小徒弟带了两个保温箱进去。”

    “不仅是一品楼,还有聚鲜楼的副厨梁晓巴。他也带着保温桶进去的。”

    一帮人叽叽喳喳的说着话,忽然有人吞了吞口水,一脸羡慕的说道:“霍柩可真有口福。”

    这么多大厨愿意给他做病号饭。

    “可我听说,霍柩自己的厨艺比谁都好。之前白姨还想让霍柩给小琢做病号饭来着——”

    话没说完,说话的人忽然被旁边的人戳了下胳膊。那人自觉失言,顿时不说了。

    众人纷纷回头,看向苏琢。

    苏琢躺在病床上,一张小脸雪白雪白的,简直比枕着的枕头还白。一头漆黑如墨的头发铺散在雪白的枕头上,映衬着他的小脸儿更加没有血色。

    看上去好像很难受的样子。

    同学们说话的声音一顿,凑上前小心翼翼地询问苏琢:“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想吃东西吗?”

    白家老太太和白月音坐在床头,白月音也拧开了一个保温桶的盖子,冲着苏琢温声说道:“家里也给你炖了汤。按着你的口味做的,你好歹喝一点。”

    刚刚做完这么大的手术,不吃不喝的,身体哪里经受得住。

    苏琢摇了摇头,嗓音细细的说道:“我不想喝。”

    顿了顿,苏琢又问道:“爸爸呢?陆姨呢?”

    白月音刚要说话,霍柩的病房里突然传出一阵响亮的笑声。似乎还有人手舞足蹈口沫悬飞的在讲笑话。再加上其他人的笑声烘托,就显得特别热闹。

    也就衬得这边的病房异常冷清。

    苏琢的脸色越发苍白了。白月音见状,心中忽然升起一股火气,她有些烦躁的将汤匙摔进碗里。温热的骨汤溅出零星几滴。沾到了白月音的手上。

    白月音将汤碗重重的放到了病床旁边的床头柜上,冷笑一声:“在病房里这样大声喧哗,也不管会不会影响到别人。什么素质呀!”

    不过想到霍柩结交的那些人,除了跳广场舞下象棋的大爷大妈,就是每天浑浑噩噩为了生计的农民工和工薪阶层,素质不好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苏琢伸手拽了拽白月音的袖子,小声说道:“小姨,你别这样说。不好。”

    白月音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苏琢又问了一遍:“爸爸呢?”

    白月音和白老太太对视一眼,笑着哄道:“你爸爸忙着处理事情,等他处理完了,就会过来看你了。”

    苏琢有些好奇的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苏世渊有什么麻烦非要在这个时候处理,连他的手术都不管了。

    事实上,苏世渊确实有些焦头烂额。他看着坐在对面的第五陵,再一次问道:“第五先生,你究竟想怎么样?”

    第五陵若有所思的看着苏世渊。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