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微微勾起嘴角。"他名字取的不好。或许应该叫做麦修撒拉(注)才算名副其实。"

    "说正经的,一定不只一人才对。是谁在克里斯汀·伊黎之後继承男爵的头衔?"

    "这个城堡当初由一名堂姐继承。最後是由她的後代传给了我。"

    "地产可以限定继承,可是头衔不能。"丹尼尔嘴上虽这麽说,但其实心里不是很确定。"到底是谁继承了克里斯汀·伊黎的头衔?"

    又是一阵沉默。比之前的沉默还要久上许多。末了,亚当开口说:"是我。"

    丹尼尔盯著他看。"好吧。"

    亚当双臂环抱在胸前。"丹尼尔……"

    "没关系。如果你要跟我打马虎眼,我无所谓。你不想告诉我实情,也不要紧。反正这又不是多重要的事。"

    "丹尼尔,听我说。有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

    他不想听。这一定会是他一生中听过最可笑的事,是亚当玩的某种无聊游戏。在脑中寻找另外的话题时,丹尼尔想起他在图书室做研究时注意到的另一件怪事。

    "你知道一七五三年以後的家族资料在哪儿麽?"

    这一次亚当只沉默了短短几秒。"在我的书房里。"

    心中的气恼越烧越盛,转眼成了熊熊怒火。丹尼尔深吸一口气。"我能看看麽?还是你又把它们藏起来,只因为不想让我看见你的签名和笔迹出现在过去这两百五十多年来的文件上?"

    亚当叹著气说:"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丹尼尔心里清楚,可是他实在无法管住自己的嘴。"你说过我可以看那些档案的。"

    "我指的是关於礼拜堂和壁画的档案。"

    "你的家族历史也一样很重要。"

    "那对我而言不重要。我没有家庭。"

    注:在圣经的故事中,麦修撒拉共在世969岁,在亚当的家族中高居榜首,成为活得最长的老寿星,後世西方人就以"比玛土撒拉还要年迈"来恭维别人享有高寿。

    丹尼尔慢慢呼出一口长气,身体在发抖。突然升上来的这一阵火气把自己也吓了一跳,他双手在脸上搓揉几下,试图让心情镇定下来。舔了舔嘴後,再度开口:"我知道你对史提夫明天来访的事很生气,可是我不知道你竟然就为了这件事,不让我去接近那些研究资料。还是……你在耍什麽诡计,想骗我留下来?"

    亚当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丹尼尔顿时明白自己似乎说的太过分了。他想要道歉,可是一时之间却找不到适当的话来。

    "十八世纪以後的文件资料你是不会感兴趣的。"亚当严厉地说。身体离开窗户,大踏步穿过房间,最後停在门边。"没有任何你想看的东西。"

    丹尼尔打起精神,对亚当话中的打发的语气觉得难受,身体一僵。"已经有几个《死之舞》壁画在各地被修复完成,据我推测,大约是在维多利亚时期进行的。我只是想知道修复工作的细节。"

    "那是在西元一八八九年的四月十二日到五月十六日。"亚当毫不落拍地念了这一串,彷佛这些字深深刻在他脑海中。"该名工匠是从伦敦来的,暂住在小羊酒吧,每天有连续三小时的时间可在礼拜堂工作。"

    丹尼尔咽了咽口水,低头去看笔记本。"谢谢你。"他应该把这些资料写下来,可是却无法移动手指将笔拿起。"但你怎麽会知道这些?"

    "因为是我雇用他的。"

    房间遽然黯淡下来,像是太阳忽然躲到了云後;可是外头灰蒙蒙的天空本来就没什麽天光。身子一凛,丹尼尔感觉到自己的心猛地一跳,好似撞到了肋骨。"你……"

    亚当不安地扭过头。"不过我当时不在这儿。"

    丹尼尔紧紧抓住这句话,像是在大海中抓到一块浮木,丝毫不肯放手。他顿时松懈下来,哑著嗓子说:"你当然不在现场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亚当伸出手,提起胆子往桌子靠近。"丹尼尔,你愿意听我说吗?"

    "不。"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椅子上站起来。"不,我不想听。"

    "丹尼尔……"

    "我要出去透透气。"

    他匆忙地从爱人身边擦过,直冲向房外,门也顾不上要关。他一边跑下楼梯,一边留神听後头追来的声音。可是什麽都没有。即使如此,他还是加紧脚步,迅速往楼下跑,速度之快令他头晕眼花。当他冲出红塔楼下的大门时,几乎一个踉跄绊倒在地。

    他倚靠在略为倾斜的石墙上喘了一会儿气,等待缓过劲来。心脏跳的很快,他几乎要害怕起来。丹尼尔闭上眼睛,只见一片血红。

    丹尼尔在接下来的二十四个小时偶而会想起跟亚当在图书室内的那一段古怪、回避的半正式交谈,但是并没有思索太久。

    当他从红塔跑出,惊魂甫定,就到村子里来回走了一趟。然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花了半小时淋浴。热水著实让身体放松不少,从莲蓬头喷洒出的水花好似针尖一般刺在身上,理智也回来了。他不想质疑亚当告诉他的话。也不想去烦恼论文以外的任何事。

    擦乾身子,穿好衣服,就下楼到厨房去,在那儿找到了一包速食面。他直接拿起面块就啃,漫不经心地走回房间,不去理会从要塞发出的光亮在远处引诱著他。一本恐怖小说陪伴他一段时间,接著就听见了敲门声。

    "丹尼尔。"

    他躺在床上,心下还没准备好面对第二次的争执,可是却很渴望被爱人紧紧揽在怀里。听到亚当转身离去的脚步声,他终究还是放下小说,快步走到门口将门打开。

    "哦,丹尼尔。"

    亚当脸上的宽慰表情让自己的心情顿时激动起来。他伸出手将亚当拉近房内,一脚把门给踢上。亚当正想开口说话,丹尼尔赶紧制止他。

    "对不起,我刚刚真像个娘们。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在认识你以後,我的情绪似乎也开始起伏不定。天哪,亚当,我真的不想明天走。"

    "那麽就不要走。别离开。"

    他想反驳,说自己必须离开,他还有论文要写,可是亚当将他推倒在床上,自己的意志也就彻底沦陷了。每当亚当摸他的时候,他很容易就失去了自己,即使整个缠绵过程没有困绑、没有命令、没有安全字,丹尼尔还是全心全意地投入对方的拥抱里。

    此刻,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城堡外头,等待史提夫那辆红色飞雅特的熟悉身影出现。早晨的寒冷空气令他不禁打了寒颤,单薄的夹克抵挡不了从东边海面上吹来的劲风。忍住看表的欲望,他在马路上来回踱步,让身子暖起来。

    他看著城堡,把所有细节刻在脑海里。他想要记住关於城堡的一切,好在回到伦敦之後可以时时回味。墙脚石块的锐利棱角、北塔上翻飞的三角旗、门房阴森森的外观……这个地方将会永远在他梦里出现。

    传来一阵引擎声还有一喇叭声,他转过身去看。只见一辆红色车子朝他驶了过来,在身旁停住。他不禁露出笑容,挥了挥手。他可以忍受车里传出的嘈杂电台广播声,这熟悉又平常的声音对比城堡的寂静,有那麽一刻,令他极度想家。

    史提夫下了车,走向丹尼尔,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史提夫的衣著有些邋遢,顶著一头蓬乱的淡栗色头发,肤色苍白,眼睛下方挂著黑眼圈。两人拥抱时,他浑身派对上的混杂气味直冲丹尼尔的鼻子:香烟、啤酒还有大麻。他在心里畏缩一下,无法克制地暗暗拿他跟亚当身上的清新气息做了比较。

    "嘿,兄弟。真高兴见到你。"史提夫往後退一步,伸手想要弄乱丹尼尔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