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恐怖的还在後头。亨利来到城堡西翼,发现妹妹躺在母亲的怀里,两人早已气绝多日。当他一靠近,一群苍蝇嗡地四处飞散。父亲的尸体躺在打开的棺材里,被白布单缠绕包裹起来,等著下葬。可是丧葬人员也已经死在一旁了。

    没有半个活人。亨利在城堡里走了一圈又一圈,内心的慌乱与恐惧逐渐增加,他一度以为自己快晕过去了。城堡大门需要两名壮汉合力才能打开,并把开合桥放下;他又小又虚弱,根本无能为力。他也无法爬出城墙往下跳,城墙太高,定会摔个粉身碎骨。亨利一想到自己身陷绝境,忍不住嚎啕大哭。看著身旁横尸遍布,他最终也难逃一死,城堡必定是自己的丧身之地了。

    等到黑夜降临,心情也平复不少。头一次,他意识到自己已经继承男爵的头衔,有责任料理一切事务。亨利决定将庭院里的尸体烧毁。

    他不畏碰触受感染的尸体,把西翼和要塞里头的死尸通通搬到庭院。心想既然身困城堡而不得出,死神要以什麽方式召唤他已无甚差别:不论是饿死或是身染瘟疫而亡。

    火葬的柴堆烧得老高,照亮大半夜空,整座城堡沐在诡异的火光中。天空澄净清明,没有一丝云彩,空气闷滞。火舌越窜越高,无情之火渐渐将尸体吞噬。滚烫油脂发出嘶嘶声,皮肤烤得焦黑。亨利受不了这味道,肚里一阵翻搅。他的家人和仆人闻起来就像串在炙叉上烧烤的猪只。

    他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哭过一阵,擦乾眼泪,定眼凝视摇曳的火舌。篝火里扭曲变形的躯体依然微具人形,但随著火势越发猛烈,也开始坍塌瓦解。亨利抑制反胃的感觉,强迫自己说再见。他想要祷告,可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他以前从未体验过如此赤裸裸的绝望。

    他抬起头来,却见眼前凭空出现一名男子,就站在火堆的另一头。陌生男子拉长的一张脸满是哀伤,带著同情和理解看著亨利。

    亨利也定定回望该名男子,心里纳闷他是怎麽进到克斯特比里的,又为什麽他不怕瘟疫和火葬柴堆呢。男子已经走向他,自我介绍一番。他叫提伯特·伊黎,并发誓要用生命来保护亨利和克斯特比。

    提伯特在走到生命尽头前一直谨守承诺。他倾注一切教导亨利,还提出一个法子可以让他永生不死。亨利接受了。他不愿像自己家人那样死的凄惨。他想要自行选择死亡时机,就跟提伯特和他的祖先高德菲尔·伊黎一样。

    亨利了解这桩契约,心里明白多亏了那违反上帝自然法则的邪恶血疾,自己才能永生不死。可是没有了提伯特的指引和保证,亨利无所依靠地在这茫茫人世中浮沉,时而寂寞时而迷惘,最後转而寻求宗教的安慰,不顾一切紧攀住这块浮木。

    然後有一天菲力浦闯入他的世界,从此一切都变了样。

    亨利猛一摇头,把脑中的阴沉念头甩开,一边颤抖著身子一边在这晦暗的教堂里环顾周遭。但愿能找到一个人愿意相信他、帮助他。他自知凭一己之力是无法对抗菲力浦的。他需要一个脑子聪明、意志坚定的人,像提伯特那样的人……

    "男爵盖了一间宏伟的礼拜堂,里头放满各式珍宝。"菲力浦正在对罗契神父吹嘘,语气里充满自豪。"他还委托几名杰出画师画壁画。我们不画像这样的末日画,"他的手比了比身旁的画。"而是最近在法国宫廷蔚为风潮的《三个活人和三个死人》。"

    亨利看见罗契神父摇著头说:"我没听过这种画呀。"

    菲力浦摆出说教的嘴脸。"你当然没听过,这可是外国故事哪。我告诉你,画里头的影像很恐怖的──有活死尸跟活人面对面交谈。在对面墙上,则是恶魔、妓女、女巫和麻疯病患在跳死之舞。"明知亨利还是听得见,他依然做作地压低声音问:"你想想,男爵大人每天都去看这种画,更何况他脑子还不清楚,看了之後会幻想出什麽怪异的亵渎言行也就不难理解了,不是麽?是这些画加强了男爵的妄想,罗契神父,所以他才会认为自己不仅目击了邪恶仪式,甚至还参与其中呐。"

    "原来如此。"老神父点点头,捋一捋胡子,皱起眉头细想了一下。"可是,阿尔卡特神父,你又做了什麽来保男爵平安?为何他要不辞辛劳到这儿来告解呢?"

    亨利看见菲力浦的表情陡然起了微妙变化,不禁屏住呼吸。他原本的好性子蓦地消失,脸上露骨地现出不耐烦的神色。菲力浦放在老神父肩头上的手一紧,手指像铁钩子似的扣住。他只消往亨利看一眼,根本用不著开口,亨利就主动自发地解释起来。

    "请原谅我,神父。我──我一时情急,也没多想,就迳自跑来这儿了。"他呐呐地说。"阿尔卡特神父说的没错。最近我很容易受惊……一有什麽风吹草动就自己吓自己……这是一种脑部疾病……能让我感到安心的就只有祷告和告解了。如今瘟疫又在克斯特比散布开来,我吓的逃命……半路上看见这间教堂──所以就……"

    罗契神父满怀同情地点点头。亨利一见他眼里充满谅解的神情,就突然噤声了。

    "阁下大人,请别多虑。快回到你的子民身边吧。你得当个好榜样才是。"老神父向他走近,双掌交握。"那些从瘟疫中存活下来的人以後都不会染病,你一定听过这说法吧?感谢主的慈悲,你对这可怕的传染病已经有了免疫力。你得勇敢面对内心的恐惧。相信我们的主。不论你是达官贵人亦或升斗小民,他对每个人都有安排的。"

    亨利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他真希望可以相信老神父的这番话,可是内心深处却很明白,自己早就被上帝给遗弃了。

    菲力浦在回克斯特比的一路上都没说话。亨利骑在他旁边,觉得忐忑不安,不敢打破这份沉默。他在心里庆幸,罗契神父在两人会面後还能安然无恙。上一次亨利跟另外一位神父告解,菲力浦知道以後便咬破那人的喉咙,并强迫亨利喝他的血。最後还把神父的尸体扔到教堂祭坛上,将十字架折成两截,插在他胸口上。

    这件事当时在村子里引起轩然大波,人们至今还在背地里议论纷纷。自从黑死病流行後,各类巫术魔法如雨後春笋般崛起。有耳朵的都喜欢听;有嘴巴的都爱谈论。有人会说他的邻居或旧识因为跟死神打交道,最後免於一死,或者某人利用撒旦之手得到美娇娘、胖男娃、大丰收之类的,交上了好运。

    可是没有人会怀疑神父竟是撒旦的代理人。亨利一开始接受菲力浦·阿尔卡特进入他生命中的时候也没有起疑。他需要一个人来取代提伯特,给他指引,让他宽心;他需要一个人来填补心中那道自从家人离乡避难後所留下的隐隐作痛的巨大缺口。

    提伯特在瘟疫重返克斯特比当天让亨利成为自己的继承人。亨利虽然高兴自己不会染病,却替妻子和儿女担心。是夜,他打发家人和大部分仆人离开英格兰到法国去,投靠住在不列塔尼某偏远小镇的伊黎远亲。在那儿,他们是安全的。

    这都是九年前的事了。现在他的太太不再来信询问何时可以返家;反而在长信里头详述在法国的日子有多麽舒适,而他们的儿子赛门法语说得比英语还要流利。

    亨利虽然思念家人,可是九年後的现在已经很难让他们重返克斯特比了。他们会怀疑怎麽自己还是跟以前一个样,丝毫不老;大白天为何总是蒙著一件大斗篷、戴手套,头顶宽缘大帽,即使天气晴朗。如果要让家人回来,就必须佯装去世──但是他还没准备好放弃贵族头衔。为了这头衔,他已付出许多代价,现在要他移交出去实在心有不甘。其实他另有打算,完成之後,才愿意召回家人。

    亨利瞄了一眼骑在他身边的菲力浦,即使心里清楚这位神父罪孽深重、内心诡诈,但一见他的宽阔肩膀和黑色长袍下的修长双腿,他还是禁不住动了垂涎之意。

    从孩提时期他就对男人特别有好感。起先,他以为自己不过是在找一个父亲般的人物,等到渐渐成人,才明了自己对男人有欲望。当时他把这份禁忌情欲告诉提伯特,他的尊长一听脸就红了,带著万分困窘向他说,古希腊人曾把这种同性爱提升到艺术的层次。

    "可他们是异教徒!"亨利大声喊著。"而我是循规蹈矩的虔诚基督徒。我的欲望是多麽可耻!我想要除掉它!"

    提伯特别无他法,只好建议亨利赶紧成家。亨利依言照办,此後,他对男人的渴望渐渐淡去,成为一道旧伤,只在看见俊俏工人或面貌姣好的吟游诗人时,才会隐隐作痛。可是他从未冲动地作出任何表示。

    直到遇见菲力浦。

    亨利叹了一口气。此时两人之间的沉默好似厚重的铁块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骑在杂草蔓生的小径上,看看四周,天空因为暮色而变得昏暗,远处阴沉沉的乌云预示暴风雨即将来临。

    他靠近菲力浦。"我们得加紧赶路了。看样子有暴风雨要来。"

    菲力浦冷冷睐了他一眼。"我知道。是我召来的。"

    亨利艰难地咽下口水。菲力浦只有在实行强大巫术或者召唤他的主人──堕落天使比列──的时候才会去改变天气。亨利虽不曾亲眼目睹比列显灵,但也略有耳闻。那是在一个骇人的夜晚,菲力浦以亨利的血和村子里一名小女孩为祭品,念咒召唤地狱里的恶魔。基於当晚的零碎记忆,亨利从此不愿观看任何召唤仪式。

    他脚後跟往马肚子一蹴,策马飞奔起来,朝著克斯特比快速前进,亨利一度觉得他重获自由了。

    但这个臆想在菲力浦从後头赶上後,便消失了。两人便这麽一路赛马著赶回城堡。在城堡大门前,亨利勒紧马缰,控住马,好让菲力浦先行进入。体态修长的神父跨坐在俊美白马上,英姿飒爽地奔驰入城。亨利看著菲力浦下马时英气勃勃,俨然一副男爵大人的派头。

    此态势在菲力浦昂首阔步地穿过庭院进入要塞後,反而更明显了。七个月前,他侵占了亨利的房间,声称自己需要隐私和空间,而男爵的寝室正符合他需求。亨利只好识相地搬到红塔里的小房间,就是当年瘟疫爆发时他躲藏的那间。要是妻子得知此事,肯定会大感讶异,丈夫竟然如此轻易地投降。殊不知亨利已经好久不曾以城堡主人自居了。

    菲力浦的座骑已在庭院里悠哉漫步,亨利才刚下马来。如今城堡里只留两位仆人和少数几名守卫,其馀众人已经离开,不是为了躲避瘟疫就是畏惧菲力浦,於是亨利只得亲自照料马儿。

    等喂马儿吃了草料,栓进马厩里,亨利才走入西翼。他先前花了大把银子整修城堡,先将它拆除至只剩下地基,再整个进行重建。新建的礼拜堂位於要塞和西翼之间,成为串联两地的通道。虽然这是提伯特的主意,亨利倒也欣然同意。直到菲力浦住进来前,礼拜堂一直是他最引以为自豪的成就。

    亨利步上阶梯,向左转,站在礼拜堂门口。门两侧立著雕饰华丽的大圆柱,圆柱上放有两只压扁的恶魔。三名守卫中的一位发现他的到来,连忙道问候。亨利看见起草图的工匠和画师纷纷抬起头来。他们的脸和另外两名守卫一样,都挂著松了口气的表情。

    "事情进行的如何?完成了麽?"亨利下了阶梯一踏入礼拜堂中殿,就热切地朝左面墙走去。墙上绘有色彩鲜豔、真人大小的《三个活人和三个死人》。室内光线不足,他无法仔细欣赏壁画的神采;相反地,画看上去阴森又邪恶,摇曳的烛火时而照在睥睨的骷髅上,时而照在国王那张布满惊吓的脸。

    工匠一般不是自夸技法高超,就是抱怨工作辛苦。亨利花费钜资请来的这群画师是由义大利人、法兰德斯人、法国人和英国人所组成的乌合之众,彼此之间互不关心,只在乎画画与美酒。整个克斯特比境内只有一家酒馆,名为小羊,店老板就曾抱怨这些人不知检点、通宵喧闹。最後还是亨利花钱赔偿,才堵住老板的嘴。

    可是今天却一反常态,个个不发一语垂手肃立著。终於英国人爱德温潘特开口说话:"阁下大人,我们又听见那怪声音了。"

    亨利转过身来,对著这群画师们皱起眉头。他们以前也提过在礼拜堂里听见怪声音,甚至一度拒绝工作,宣称看见鬼魂在石柱间穿梭。亨利派了三名守卫陪伴,工匠们似乎也放心不少。闹鬼的传闻理应就此平息。

    "怪声音?"亨利连忙问道。"什麽样的怪声音?"

    爱德温朝四周比画了一下,意指整座礼拜堂。"大人,就像爪子刨抓的声音。我没骗你。本来我以为是老鼠。可是不管那声音有多大,我们找了好久就是找不到……"

    其他人也在低声嘀咕著,身子很不安地晃动著。

    "是真的,大人。"其中一名守卫也加入谈话。"我们动员每个人去找老鼠,可是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