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见初听暗卫汇报此事也被吓得大惊失色,但冷静下来分析了利弊之后她便察觉到这正是上天送给她的一大机遇。

    于是一迈入二月下旬,青阳各地便流言四起。

    据传中旬大辰郡发生的粮仓遇袭案竟是由本该在十年前丧生的十二凶兽之一犀渠所为,而旻机贤君早在一月上旬便知晓了凶兽复生之事,却一直向百姓隐瞒,疏于防范,这才酿成了近日的粮食危机。

    粮食短缺,最先受到影响的便是平民百姓,百姓关心自身温饱大于其他,谁让他们吃不饱饭、吃不起饭他们就会骂谁。

    尽管市面上仍有粮食流通,尽管染蘅已经及时从他国购来了救急余粮,但他郡、他国的粮食产量本就不如大辰、青阳,能填补的空缺终归是少数,即便内外齐心努力撑过这段艰难时期也无法保证不会造成粮食价格的波动。

    百姓拥护一人容易,百姓抵制一人同样也容易。染蘅不是没有想过凶兽复生之事意外被百姓知晓后的情形,但面对迫在眉睫的粮食危机,此时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她自己的声誉并不重要,可若是无法凝聚民心,她又如何让大辰各县受创的果园、农田立马重焕生机?

    上任不过月余,惊吓接连不断,危机层出不穷,此刻又直面内忧外患,饶是内心足够强大、自愈能力超群的染蘅也难免感到疲乏了,但在粮食危机没有彻底解除之前,染蘅也只能强打精神积极应对,来尽力挽回她从诸多民众那丢失的信任。

    凶兽复生之事既已无法隐瞒,那便更需要各方团结,好在染蘅并非孤身一人,近如碧橙、雪黛近日都在想着法子逗她一笑,远在青阳、阅历丰富的长辈们同样不甘落后。

    终于,在流言发酵到“旻机贤君沉迷美色、心无百姓,预防不了灾祸,解决不了危机,匹配不上国位”的二月底,染蘅收到了她亲尊的召唤:“阿蘅,你尽快交接好政务返回隐龙林,回来后我自会教你如何去化解这场危机。”

    第37章 归乡

    染蘅的曾祖父,染家始祖染荣,乃是云柱天命府的初任元顺府主。天命府以“遍览苍生,恪谨天命”为志,其虽信奉天道,却并未否决“谋事在人”的可能。

    古有五圣籍,今有四典册,与月柱玉镜台相同,作为云柱的天命府也有着一册需要定期编制再版的刊物——《太乙大衍录》。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九,而被遁去的其一,即为“变数”。

    故《大衍录》中不光通俗地讲解了天道的运行规则、天地人三者间的关系,还特意收录了一些民间流传的奇闻异事来鼓励民众去邂逅机遇、改变命运。

    然而天命府所知,却远远不止如此。

    能够收录在刊物中进行传播、普及的,自是公布出来也无关痛痒的琐碎,而那些不能随意泄露、知晓之人寥寥的机密,一旦公开便会导致世间动荡——好比天命府府主实际还掌握着不少生性自由、不愿结契的上古珍兽的活跃地点一样。

    四柱柱主不受四国管束,想要把保守的机密透露给谁都由柱主自己判断,而四柱机密虽然事关重大,但四位武力高强、德高望重的柱主终归也是凡人之躯,无法摆脱世间人情,总会有在信任亲族面前说漏嘴的时候。

    染蘅化形之时,她的曾祖父染荣已然仙逝,虽然没能接受到曾祖父的亲自教导,但染蘅毕竟师从二位祖母多年,也多多少少从祖母那儿听来了一些有关四柱之秘、柱主之责的秘辛。

    连与染荣相隔两代的染蘅都能对此略知一二,那幼年师从染荣本人的染荨更难估量知晓了多少机密,因而听到染荨告诉自己已有化解危机之法时,染蘅一点也没有感到惊讶。

    自己捅出来的篓子总要想出办法弥补,现在办法被染荨递了上来,染蘅当然得抓紧时间行动,毕竟凶兽复生的消息泄露之后,四国人人自危,没几个人愿意主动前往那些已经被凶兽盯上的地方不说,大辰郡当地的住民也被愈演愈烈的流言给弄得提不起重建的劲头,眼看事态发展越来越偏离自己上任时的初衷,染蘅又怎能不焦急?

    尽管染蘅作为灵地近日的话题中心,无法公开自证那些来势汹汹、恶意满满的流言皆属谣传,但要顺藤摸瓜、查出散播谣言的黑手却毫不困难,因为即便在龙凤协当中也不是人人都有资格知晓凶兽复生一事,察觉到是自己不小心泄露了消息的人又深得染蘅信任,必定会主动向她请罪。

    范围一缩小,查起来自然易如反掌,因为就算排除掉染蘅的强大后援,她自己也还有着与开智草木对话的能力。

    只可惜即使揪出了幕后黑手,染蘅也暂时莫可奈何,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那便会违背她的处世原则,何况当务之急也并非挽救她自己的名声。

    于是在参加完三月初的国主会朝,做好了接下来一旬的政务安排之后,染蘅便与雪黛一起搭乘帝女雀,朝着青阳国都隐龙林所在的房州天驷郡赶去。

    染荨传音简短利落,呼唤染蘅归去也并非为了游玩,所以全程没有提及雪黛之名,反倒是染蘅在思量过后自己决定叫上雪黛与之同行。

    一来染荨为染蘅支的招必定与那些鲜为人知的天机奇遇有关,而染蘅因为魂海之事,已无法再把雪黛完全当作一个稚嫩孩童来看待,雪黛背后隐藏的不凡身份也指不定会在哪儿派上用场,结伴同行便显得利大于弊;二来嘛,则纯粹是染蘅想带着雪黛出城逛一逛,去领略这片大地的锦绣风光。

    “染蘅,河里一直在旋转的那几个大圆盘是什么?”

    “那是用来引水和灌溉的水车。”

    “原来那就是《太乙浮沉录》里提过的水车,我想凑近看一看!”

    “雀儿,再飞低一点。”

    ……

    “染蘅你快看,那座山上也有金色的李子!”

    “那就是你在宫里吃过的龙耳李。口渴吗?渴的话我给你摘几个。”

    “不渴,但我还是想尝一尝,看看跟宫里吃的有什么不一样。”

    “那好——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

    “染蘅染蘅,那家农户都围在一起做什么啊?”

    “他们在往风谷机里倒稻子,稻子里夹着稗草、细沙这类杂物,晾晒后需用风谷机筛去才能入食。”

    “原来是这样,可是那些筛出来的稻子连一个篮子都没有装满,够他们七口人吃吗?”

    “……别担心,我们这次出来就是为了解决此事。”

    青阳国幅员辽阔,寻常百姓即便在官道上搭乘昼夜不停的木车从象征着“龙尾”的西端尾州赶到象征着“龙腹”的中央房州,至少也要整月;但染蘅有着御兽帝女雀相助,至多一日便可到达。

    帝女雀以速度见长,若倾尽全力,只消半日便可载着染蘅从太乙城飞至隐龙林。

    但此次出行毕竟不是只载一人,帝女雀要变得足够宽大才能让染蘅和雪黛二人都坐得安稳,而体型变大必然会影响速度,加上雪黛身娇体弱还使不出灵力,染蘅既担心雪黛经不得风吹日晒,又害怕雪黛不慎从空中坠落,一路上都是把雪黛裹得严严实实,半拥着来指挥的帝女雀稳步行进。

    于是至多只需一日的行程,硬生生被染蘅拖到了三日。

    赶路时间充裕,心情理应悠闲,但这三日间,染蘅的精神却饱受着折磨。

    一路为雪黛解答,满足雪黛的好奇之心并不使人劳累,因为这本就是染蘅带雪黛出行的目的之一,相反,每每看到雪黛豁然开朗、欢呼雀跃的一瞬,她都会感到莫名的愉悦。

    问题不在于雪黛本人,而在于染蘅被雪黛带动着目睹的那些民间疾苦,以及她那在雪黛面前显得愈发薄弱的自制力。

    或许是由于缘契导致的灵魂共鸣,醉酒事件之后,一旦被雪黛靠近,染蘅的内心便会变得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