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蘅心头一惊,但见碧槿正押着一名浑身泥污、蓬头垢面之人飞往此处,她只能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挺直腰杆:“回去再细聊,我们还是先想一想,要怎么惩罚春不见才能解气。”

    将军岭虽是国主御苑,但其南北两面与城镇相邻,中部又平坦低矮,只要两地住民们站在镇中高处眺望,便能观察到这场战役的全貌,更莫说染蘅这次还下了血本,把威震天下的东冠震木都亮了出来。

    因此还没等参加了战役的将士们亲口讲述,旻机贤君和熙怡夫人携御兽、珍兽及执木使、众将士合力斩杀三凶兽之事便传遍了青阳内外。

    此消息一出,那些关于染蘅和雪黛的流言蜚语也都烟消云散,即便初时有人打着“口说无凭”的旗号质疑,但在得知了雪黛抢在凶兽及其贴身物品一同碎化之前,从凶兽口中取出了一个沾满凶兽气血的圆形信物,并得到了亲历过初次凶兽之战的万象楼觉逆楼主的认证之后,便都偃旗息鼓。

    加上被传一直在暗地里制造自家国主和夫人不利流言的杏林堂堂长,妄想在这场战役中趁乱弑君篡位,所以被机敏的旻机贤君一怒之下打入了青阳天牢,更是无人再敢随意挑衅国主的威严。

    杀死一头凶兽之人都能被灵地子民尊为英杰,加上獦狚,染蘅一共夺走了四头凶兽的性命,足足占了十二凶兽的三分之一,至此也没人还敢再质疑染蘅的能力以及她做过的决策。

    原本因为染蘅刚解决了粮食危机,就以私废公,着急同雪黛定缘而感到不满的一部分民众,此时也成了催促着两位尊贵的青阳救星举办定缘之宴的主力。

    尽管染蘅已经下达诏书,公开向青阳民众保证,会在凶兽之事彻底解决之后再同雪黛补上这场举国盛宴,但还是压不住民众们急于庆贺的热情,于是染蘅便与染荨商议,将她任期之内每年的三月二十七日——于将军岭丧命的三头凶兽的“头七”,都定为举国欢庆的节日,名曰“人杰聚”。

    而凶兽被歼灭之事,非是一国之喜,人杰聚初次到来之际,染蘅和雪黛便收到了各方的祝福和邀约,其中最让染蘅在意的,自然是钧珏以庆祝她和雪黛定缘为由,邀她们妻妻二人前往白藏最具盛名的旅游胜地——白藏国都卧虎峡游览的银箔请帖。

    本就是染蘅找借口讨来的请帖,她自是不会推托,那日雪黛亲自了断了蛊雕性命,也意外触碰到了蛊雕躯体碎化后的光点,读取到了一部分蛊雕的记忆,尽管雪黛看到的画面不是连天烈火便是灰暗地牢,没有多大的参考价值,但至少证明了雪黛的一大神力——读取灵魂的记忆。

    而雪黛还清楚地记得,被她触碰到的光点较其他光点消失得更慢,或许雪黛还有当时的她并没有反应过来的另一神力——储存灵魂的光点。

    不过雪黛暂时想不出后者的用途,又不愿残杀弱小动物来验证此事,只是跟染蘅提了一嘴便就此作罢,但早已有过相关猜想的染蘅却对此大感兴趣。

    因而前往白藏之前,染蘅还要先接下另一封打着庆贺她与雪黛定缘,邀她们上门一聚的紫云请帖——那是天命府元顺府主的专用请帖,也可以说,那是染蘅的表叔春延龄的专用请帖。

    不出染蘅所料,春延龄的这封请帖也是掩人耳目所用,否则也不会一见到她和雪黛,就让他的副手以参观为由把初次到访天命府的雪黛给支走。

    虽然律法规定,四柱柱主不得主动干预四国政事,但看到自己唯一的子嗣被自己的表侄女关进了天牢,就算违背了老祖宗的教诲,春延龄也得拉下他这张老脸求情。

    然而染蘅显然有备而来,听完春延龄一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说辞之后,只盯着对方冷冷地回道:“表叔,您教子无方,不该由我这个异姓小辈来承担后果,要为弑君篡位之人求情,总得付出点代价。”

    “所以还请您如实回答小辈,你们春家之人,是不是早就知晓了天经地脉图的全貌?”

    春延龄一听到染蘅没有使用她们染家前几代的默认叫法,而是把“地脉经络图”叫成了“天经地脉图”,便意识到此事恐怕不能善了。

    而他那不成器的女儿今时的遭遇和他此刻面临的窘境实际也在自己表侄女的算计之中,其真实目的,恐怕是想要找出究竟还有谁能够知晓此等机密。

    至于为何她能把搜索范围缩小至春家,那当然是因为天命府府主迄今只有两任,初任元顺府主能够知晓的机密,第二任元顺府主自然也不例外。

    “你猜得没错,怪叔年少不知事,还没学会管住这张嘴。早在上任那年,我就让被我亲手补齐的天经地脉图成为了我们春家公开的秘密。”

    “家中逆女之所以能够提前赶到将军岭北面的城镇做好埋伏,并精准地锁定你们活动的范围,趁乱放出冷箭,也是源自我当年的过失。你若有气,便冲着我来,饶我这个逆女一条性命吧。”

    深知否认无用,春延龄只能一口认下,却不料染蘅这次是铁了心要从他嘴里挖到点什么。

    “岂敢,来天命府之前我家亲尊还特地传音嘱咐过小辈不得刁难表叔,但小辈心中尚有疑惑,还需向学富五车的表叔请教,一码换一码,才能化干戈为玉帛嘛。”

    染蘅嘴里谦卑,却丝毫不掩饰她是在学春延龄卖弄人情,借机打探他们天命府机密的目的。

    春延龄明知自己顺了染蘅之意,可能又会埋下隐患,但思及自家正关押在天牢中的逆女和染蘅近日的壮举,他也只能再赌一回:“……你还想知道什么?”

    看到春延龄妥协,染蘅终于笑着端起了已经放得有些发凉的迎客茶,轻抿了一口:“小辈想问表叔,除了天经地脉图之外,你们天命府还守着什么重大机密?而这些机密,是否也与四国的极地和两仪苑的阴阳太极盘有关?”

    自从得到青龙指点之后,染蘅就春风得意,一路顺遂。

    先是抱回美娇娘,后又赢回民众心,其间还分别给了那个不知名的幕后黑手与一直死不悔改觊觎她国位的春不见一个惨痛教训,并以此换取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开国机密,可谓名利双收、财色两全。

    染蘅从春延龄那儿套足了情报,但她却没有向春延龄坦白,其实一开始,她还怀疑过她这位慈眉善目的表叔。

    毕竟春延龄完全符合幕后黑手的两大条件,最容易接触到天机奥秘不说,他的契侣还是上一代厚德院的院长,贵为白藏大盈宗的石俜。

    不过到天命府见到春延龄之后,染蘅就没有继续怀疑,因为春延龄虽然因春不见之事而显得异常憔悴,但其眸色和发色俱未变得暗淡,不似契兽折损、功力锐减之相,自然也没有了作案嫌疑。

    然而春延龄自己的嫌疑是洗清了,他那不成器的女儿制造的麻烦事还没有彻底了结。

    春不见能够顺利把一支铁箭混入一堆木箭当中本是源自她娘亲之血的馈赠,可惜她被嫉恨冲昏了头脑,自甘堕落,浪费了她拥有的那些先天优势,最终鬼迷心窍,依照染蘅编写的剧本断送了自己的前途,还要被已经以她为耻的双亲送到白藏的乡村去躲避青阳民众的愤怒,落得个落荒而逃的下场。

    但最打击春不见自信心的,并非是那“被贬为平民、终身不能入仕”的惩罚,而是她终于清楚地认识到了自己跟染蘅的差距,因为无论她再怎么逞强嘴硬,都无法凭空变出一根东冠震木来捂住别人的口舌。

    不过春不见的种种都已与染蘅无关,杏林堂堂长的位置被空了出来,染蘅便遵从法规,把明面上仍与她有所隔阂的苍术顺理成章地提拔了上来,也好方便苍术借着勘察灵地草药生长状况之由继续到各地调查那些凶兽爪牙中掺杂的未知毒素。

    处理完这些杂事,又到玉镜台领取了她们的望月镜之后,染蘅便在钧珏的掩护下,领着雪黛赶往了卧虎峡。

    为了演得更像是受邀来访,染蘅这次还特意没有叫上帝女雀跟随,白藏之国多山多石,其国都卧虎峡更是雕梁画栋、极致辉煌,有一种不同于隐龙林草木秀美的壮丽,若不是染蘅和雪黛都身怀要事,还真想在卧虎峡旅居几日。

    可惜她们外出的时间本就不多,一入了夜就被钧珏悄悄带到了需要翻过与卧虎峡所在州郡相邻的胃州才能到达的白藏禁地——“虎聚”娄州与“虎胯”奎州的结界之外。

    尽管无法进入结界,但站在结界之外,仰望白藏夜空,也能看到一轮仿佛近在眼前的硕大圆月。

    钧珏除了戏弄炎炘之时稍显恶劣,平时表现还是知礼得体,他招来周围的石块给染蘅和雪黛临时搭建一间简陋石屋,之后便兀自乘着他的御兽——一只能分辨器物真伪,虎头狮尾还顶一独角的谛听退回了娄州的关口,以确保染、雪二人的安危和翌日及时护送她们二人回都。

    没有了外人打扰,染蘅和雪黛终于能够在花前月下互述柔肠,不过四周都是大山、石块,随时有可能被关注着周围变化的钧珏听去,她们便点到而止,收起遐思,乖乖躺入双人石床,盖上带来的薄毯,相拥着进入了梦乡。

    近金近月之处,果然如青龙所说,更能打通雪黛仙身的记忆。

    染蘅和雪黛已经结为了眷侣,来之前还特地相拥而眠演练过几次,但这次连接魂海,染蘅不仅从一缕无形无味的青烟变成了一个半虚半实的魂体,还看到了与往日仙境截然不同的景象。

    原来染蘅第一次从梦中造访仙境看到的那些画面都是源自雪黛下凡之前的零星记忆。

    那个面对圆月、背泛紫光,潜入冰湖中安然沐浴的墨发仙子正是最后一次以仙身示人的雪黛。

    当时还叫做仙藻的雪黛有在沐浴途中静观湖面变化的习惯,而湖面浮现的,正是她们俗世凡尘的古往今来。

    终归没有深入西极圣地,雪黛仙身的记忆仍有些许残缺,染蘅不知仙藻具体是被什么事迹给刺激到,只知道本在静静观看湖面变幻的仙藻突然就动手查看起了包括她在内的灵地所有国主的人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