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车在遇到炎焕之前,完全看不起弱小又短命的人类,自然没有学习人语的想法,但它却拥有啼叫直穿心灵、令闻者瞬间领会的奇能,即便语言不通,也不影响它与其他人、兽沟通。

    它也正是仗着自己手眼通天,又左右逢源,才顺利找到并说服了另外十一头凶兽归顺于它,并与它签订了契兽血契,事事听它使唤。

    因此,在把自己拥有的那十一份契兽血契都一并转移到它的新契主炎焕身上之前,位于十二凶兽之首的鬼车其实才是另外十一头凶兽的契主。

    而同样也精通血契转移之法的鬼车,正是想借用这点来同炎焕做交易。

    它出卖自身和同伴的自由并告诉炎焕如何才能复活春棽俪,炎焕要想复活春棽俪则必须先复活它和它的十一个同伴并帮它们藏匿好行踪,直至时机成熟——正是如今。

    听炎炘讲完了当年大战前后的来龙去脉,无极殿中的所有人都明白了炎焕究竟所求为何。

    炎焕原本也是一名受害者,却在美梦成真之际被迫与至爱生离死别,前后落差致使其心生不甘,质疑起天命,最后彻底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而今除了唏嘘,众人也不知应当如何评说。

    而在听到炎炘继续讲述的复活春棽俪的具体方法后,这点唏嘘他们也无法公开表达了。

    龙吟破苍穹,虎啸定乾坤。雀胎怀天地,龟腹藏日月。

    原来世代流传的民间俗语早已揭露了其中门道。灵地南极之火可以生魄,北极之水可以养魂,二者皆可承载魂魄、改写生死。

    众生魂魄又分阴阳,阳魂、阳魄源于天,阴魂、阴魄源于地,当生灵与世长辞之际,魂魄便自哪来归哪去。

    尸首碎化而成的那些光点实际便是上升归天的阳魂、阳魄,阴魂、阴魄则下沉归地,必须要潜入地底或进入天经地脉才能窥探。

    所以若能将四散的魂魄重新召回重组,本应逝去的生灵就又能迎来一次新生——但也仅此一次。

    听着倒是不难,可要实际操作起来却没那么简单,不然炎焕也不会等到这个节骨眼来。

    首先复活的对象,必须在生前与自身缔结过任一血契,其次还要看自身是否收集到了复活对象的一部分碎化魂魄。

    血契成立就代表结契双方的灵魂曾产生过共鸣。

    若收集到了复活对象的足量碎化魂魄,又尚未过其“头七”,便可将收集到的碎化魂魄注入可以生魄的南极雀胎火、南明离火之中重塑肉身或可以养魂的北极龟腹水、北渊坎水之中重塑灵识。

    重塑过程中再通过血契独有的灵魂共鸣效果唤回复活对象的缺失魂魄,七七四十九日之后便可见证新生。

    炎焕复活十二凶兽用的便是此法。

    当年的灼魂烈火本就是炎焕所引,自然也为炎焕所控,炎焕只要在南明离火未散之前,分出十二束火焰包裹住十二凶兽碎化升天的魂魄光点。

    随后又在失去意识前及时转移并藏匿承载着凶兽阳魂阳魄的生魄之火,再等上四十九天便拥有了十二个他既憎恨又不能舍弃的帮手。

    但同样的方法炎焕却唤不回当时已经与他缔结过缘契也一样未过“头七”的春棽俪。

    只因春棽俪乃是葬身在鬼车腹中,她碎化的魂魄光点先要穿过鬼车头颅才能继续上升归天,这个过程中光点又会不断稀释淡化,等炎焕看到之时早已所剩无几,何况那时炎焕还不知以血易命的另一个要点——以命抵命。

    若没能收集到复活对象的足量碎化魂魄,便只剩下了吞噬其他结契对象的完整魂魄,再利用血契之间同样的灵魂共鸣效果强行改写原身魂魄的不义之法。

    但这样的方法不仅要求天地生死之门齐开,还对夺取与被夺双方的血统有着先天限制——双方必为血肉至亲或能同时拥有四国血统,不然此法流出天下必将大乱。

    然而炎炘生母来自青阳,炎炘生父来自朱明,与此相对,寒涟生父来自白藏,寒涟生母来自玄英。

    炎炘和寒涟又互相结有缘契,两人一旦定缘就满足了同时拥有四国血统这一条件,正是炎焕的不二选择。

    因为作为炎炘的生父,炎焕不需要与炎炘缔结任何血契,便能直接利用他和炎炘之间的血脉联系,在四门齐开、炎炘又精疲力竭之际,吞噬并改写掉原本属于炎炘的完整魂魄。

    届时炎炘将不复存在,而他则可以借由炎炘的血肉重获新生的躯体。

    之后再如法炮制,利用缘契之间的共同点,吞噬掉作为炎炘眷侣的寒涟的完整魂魄,及时唤回并改写成炎焕自己已逝契侣的灵魂,他们这对十年前便生死两隔的苦命鸳鸯就能以一种新的方式得以重聚。

    可为了复活春棽俪一人,竟要先后残害两个无辜后辈的生命,其中一个后辈还是春棽俪和炎焕自己的亲生女儿,虎毒都尚且不食子,任何拥有良知的人听后都无法苟同此事,于是炎炘一收声,无极殿中便万籁俱寂。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要有什么问题都去问染三吧。这几天四处奔波都没空休息,我还要赶着回去养精蓄锐呢,就先走一步了。”

    炎炘知道她讲的这些事很难让人全盘接受,毕竟她刚了解事态全貌时也精神恍惚了好几天。

    但此时炎炘已经熬过了最艰难的那段时日,她不想再受到殿内沉重氛围的影响,也懒得管那些繁文缛节,随便找了个借口就麻溜地逃出了无极殿内殿。

    “小涟,想追就去追吧,别管我这个老婆子了。”

    炎炘举止向来肆意,常常想到什么便去做什么,但以寒涟的性子,即便内心呼声再高,她也无法在这么多尊贵长辈同时在场的情况下效仿炎炘,不管不顾地冲出无极殿。

    还是寂籁看不过眼,出声催了寒涟一嘴,寒涟才起身施礼,快步追赶炎炘而去。

    一直稳坐如山的染蘅见到寒涟踏出地阴门,也眸光一闪,缓缓站起,对着面色凝重的四位柱主和钧珏说道:“其实还有一件事需要剩下的五位配合……。”

    寒涟追人心切,又认定真有要事寂籁必会在事后转告她,根本没有注意到内殿的风吹草动。

    寒涟想起第一次召开国主会朝时,炎炘也曾像此刻的她一样奋力追赶着自己的脚步。

    不同的是,寒涟有着绝对的速度优势,能够及时赶到尚未走下台阶唤来御兽的炎炘身旁,而当时的炎炘却只能站在台阶之上望着自己乘着文鳐远去。

    人是追上了,但无论炎炘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也改变不了她和寒涟已经解除了缘契的现实。

    那些安慰的话炎炘不愿意听,寒涟讲出来也觉得于事无补,再三思忖后只剩下了一句:“炎炘,你先前为什么不肯给我一个解释?”

    炎炘闻声止步,思绪也随之倒退。

    诚然,寒涟曾给过炎炘两次解释的机会。

    但第一次炎炘刚从南极圣地赶回,正百感交集不知所措,她一面想得到寒涟的关心和理解,一面又不想再把寒涟牵扯其中。

    她没有做出决定之前就无法主动开口,于是只有把希望都寄托于寒涟的主动问询之上,尽管她也知道,盛怒之下的寒涟绝不会让她如愿。

    而第二次则是炎炘已经想起了寂籁曾对她说过的话,决定要在一切尚可挽救之时,与并未耽于情爱的寒涟划清界限,这样无论最后的结果如何,寒涟都不会被自己所拖累。

    但想是一回事,如实说出来就会变了味,既然要一刀两断,就不能再拖泥带水,无论是寒涟的谢意、愧意亦或是炎炘也无法断言到底有多少的爱意,炎炘都不再奢求,所以她只轻声回问了一句:“解释了,结局就会改变吗?”

    便头也不回地迈开了脚步,而这次被炎炘问住的寒涟没有再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