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强迫自己撇开眼神,说:“我不饿。”

    他看了看我,眼神仿佛看穿了我的嘴硬:“尝个味道……”

    我其实已经被那面条的香味迷昏了头,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咽了咽口水,说:“……好。”

    然后面条便一干二净,他还又下了一碗给我吃,我吸溜吸溜吃完,这才有些怪自己心性不定。

    我看着他侧躺在地上的背影。

    真烦人!若不是我自己做饭太难吃,我又怎会拒绝不了他!

    我忿忿转过身,心里却怅然。

    我哪是缺这一碗面,我是缺这深夜的关怀热意……

    好吧,也确实缺这一碗面。

    这废物师兄,留着也不是累赘。

    若说他寂寞,我又何尝不是……

    我太孤独了。

    第4章 江上尘埃

    万万没想到,我也有失手的一天。

    我第二天去猎妖兽,却因心中有事,一直心不在焉。

    我剜下妖丹,在转身时居然被一只人面妖蛛给吐了蛛丝,缠住手臂,我挥袖拿剑砍断,又被妖物趁机咬了一口。

    我手一麻,腿一软,妖丹掉在地上,人面蛛用蛛丝裹着妖丹,慢慢悠悠,又极其嚣张地拉走了。

    我一时又气又笑,趁着灵力未流失殆尽,向木屋飞身而去。

    这毒一向来得猛烈,会马上锁住自身修为灵力,但来得快去得快,虚弱几天过后,便又恢复如常,此毒常常被邪门歪道炼化用来暗算,修为越高的人,便越难以承受灵力被禁锢的痛苦。

    毒虽是猛烈狠辣,但很是好解,几乎修仙之人,人人皆备解药,无人被这毒所困,可我在这形单影只近十年,自以为绝不会被低阶妖兽所伤,便从未炼过这解毒丹药。

    结果便是我解不了毒,差点连自己设的界都进不去,我塞了自己好几口突生灵力的丹药,才狼狈地进了自己设的结界,等我跌跌撞撞到了木屋,已是看不清东西。

    我还没摸到门,就已经倒在门前,一个模糊的人影在我眼前一闪一闪。

    我想,自己这几天,是不好过了。

    “你怎么了?你有没有药啊!你药在哪啊!”我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摸遍我全身,最后抽出了我身上的储物袋。

    我看着他拼命撕开袋口,却一点缝都透不出来。

    没用的,你打不开……

    我这乾坤袋认主,且灵力不够,根本不能动一丝一毫。

    他摸了摸我额头,又去找来凉水,他边换水边问:“你还能不能说话?”

    “你中毒了?”

    “我该怎么做……”

    “我……”

    我说不出话来,体内灵力不断散失,仿佛化为实体,被切割成一段一段夺走,这样的感觉难以忍受,竟比洗髓还疼。

    我发热冒汗,他也什么都不能做,只是又坐又站,急到茫然。

    这一场毒发锁灵直到半夜才有停歇迹象,除了换水,他一直寸步不离,就在床前静静看着我。

    我意识仍是昏沉,嗓子已经痛哑,我看着床边的傻子,茫然脸色,胜似从前冷漠面孔。

    我静静看着,竟嘶哑道出一声:“玄决……”

    我话音未落,自己就愣了,他也跟着我一起愣着。

    过了一会,他试探地问我:“是叫楚玄决?你睡觉时,就总喊这名字……”

    我一惊,我夜里喊过?

    我怎可能喊过!

    我听了这话,心中一痛,连灵力散失的苦都忽略了。

    我声音沙哑:“一个死人的名字。”

    他看我一眼,说:“节哀。”

    我冷笑,“我高兴都还来不及,怎会伤心。”

    他问:“是坏人?”

    我愣了愣,“不算太坏。”

    他笑一声,“你们这里,好像总会打打杀杀。”

    “为求自保,什么都可以做。”

    “你也杀过人?”

    我心里波动一瞬,“……不关你事。”

    他轻轻笑了一声,说道:“看起来你就不会。”

    我咳了几声,没再说话。

    还一看……你当年可是差点死我手上。

    我越想越心冷,也越想越低落,刚冒出的一点暖意又被从前吹得一干二净。

    我不想理他,却听了他下一句话就崩了防线。

    他说:“我去给你熬碗肉粥。”

    粥粥粥,面面面,你一天天就知道做饭!

    自己也是,吃吃吃!就知道吃!

    我对自己唾弃不已,嘴上却不自觉说:“少放葱。”

    “好。”

    小半个时辰后,他就舀好端来了。

    “这是早上的肉汤熬的,很香。”他将勺子递给我。

    我看着粥里翠绿的青菜,细肉被熬烂融在粥里,一舀便是喷鼻的肉香,我吃了好几碗,直到自己吃不下才作罢。

    等我吃完后,他去洗了碗,回来铺开薄被躺下,直直看着床榻上的我。

    就算我背过身去,也还是能察觉到他的视线。

    “你看什么!”我没好气却又只能虚弱地问。

    “我觉得你对我态度很奇怪。”

    “……我,”我半天憋出一句,“我脾气不好。”

    他也不知信没信,转了个话题,继续问一些无聊的话:“我做菜是不是挺好吃的?”

    他不提还好,一提我就气。

    我冷声回道:“还行。”

    他自言自语道:“其实我真不怎么做饭,更别说给别人吃了……”

    “你倒是第一个。”

    第一个……

    不得不说,我以往当得很多第一,第一个只修炼几年就结金丹的天才,第一个破苍衡后山术法的学修,第一个十年内就学满苍衡剑术的入门弟子,我也是世间第一个人魔混生子,第一个不容于世的怪物……

    我还从未做过别人的第一。

    可是……

    我冷声说道:“你又不记得,怎知道你有没有给别人做过。”

    “也是……”他忽然沉默。

    真是傻子。

    我冷笑说:“你连你名字都不记得呢……”

    他马上答道:“我自己再取就行了。”

    我听到这,心一下跳得极快,他会给自己取什么样的名字,会不会还是有一点残存记忆……

    “江默,江河湖海的江,沉默寡言的默,怎么样。”

    我面无表情,这名字与楚玄诀毫无关系。

    他见我不回答,又问我:“你名字呢?问你好几次都不说。”

    许是现在气氛正好,我也被刚刚热腾腾的一碗粥给熨暖了冷漠的心,我少了些往日的不耐,也没有不理会,我只愣了愣,答道:“我叫林尘。”

    话刚出口,我就反应过来不该告诉他真名。

    他又问:“哪个尘?”

    我听了这问,滞了一下。

    我想起自己初上苍衡之时,身着褴褛布衣,处处言行拘谨,我跟在师兄后面,唯唯诺诺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他转头过来,眉目冷冽,我却觉得他带着温和笑意,他问:“是哪个尘?”

    往事一闪而过,我忍住回头看他的欲望。

    算了,说了就说了。

    我敛眼垂眸,答道:

    “尘埃的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