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钦在边上看得一愣一愣的,直说:“招财好,招财好,班长你快帮我看看还有哪里能做法事招招财?”

    这么一折腾,中午饭吃成了下午饭,在桌上随便聊会儿天,太阳都快落山了。

    主要是叶钦和廖逸方在聊,从入宅仪式聊到风水学再聊到居家琐事,比如怎样擦洗油烟机,如何让冰箱里没有异味等等,叶钦时不时拿出手机做记录,俨然一个虚心求教的好学生。

    周封看不下去,抿了一口酒道:“阿钦你就别装了,就你浑身的懒骨头,能勤快几天?”

    叶钦狠狠剜了他一眼:“我跟你不一样,你只会耍那些花哨手段,一个实在有用的都没有。”

    “也有实在的吧,比如上交工资卡什么的。”周封挠挠头发,向廖逸方求证实,“宝贝,哦?”

    廖逸方百年如一日地适应不了周封当众跟他亲昵,举起酒杯扯话题道:“恭贺二位乔迁之喜,祝今后的生活美满甜蜜。”

    几轮酒下去,不胜酒力的廖逸方脸上先带了红晕,他听着叶钦有一搭没一搭地讲冷笑话,咧着嘴笑呵呵,忽而想到什么,插话道:“我还记得……记得叶同学给我讲过一个,特别特别有趣的笑话。”

    周封边给他剥虾边问:“啥笑话?”

    廖逸方自己先拍桌笑了三分钟,稳住呼吸才讲道:“有一天,女娲一边捏泥人一边笑,盘古问她在笑什么,女娲说……你们猜女娲说什么?”

    周封想不出,向叶钦求助,叶钦嘲他笨,卖关子不说,倒是在一边默默给大家添酒的程非池开腔了:“做人呐,最重要的就是开心。”

    “程同学你也知道这个笑话啊。”廖逸方惊喜道,随即明白过来,“肯定是叶同学告诉你的,哈哈哈真的好好笑。”

    叶钦托着下巴摇头晃脑听他们笑,过了半分钟,突然噌地竖起脖子。

    他想起来了,这个笑话他曾给程非池发过,可那是发到他的旧号码上的,他不是说那个号码已经不用了吗?

    晚上八时许,把喝得醉醺醺的两位客人送上出租车,叶钦歪靠在程非池肩上,由他带着自己走在小区里蜿蜒曲折的鹅卵石路上。

    外围有宽阔的大路,这种横穿绿植的小路鲜有人走,叶钦却很喜欢这条路,喝得头重脚轻还能记得岔路口该选哪条,一面走,嘴里一面念念有词:“骗我,哥哥坏蛋,骗我……”

    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程非池问:“骗你什么了?”

    叶钦的酒劲上来得迟,这会儿才有了几分醉态。

    他打了个酒嗝,伸出一根手指,戳程非池左边胸口:“骗我、骗我说那个手机号……不用了。”戳了几下发现位置有误,收回手改戳自己的心脏位置,“别、别想骗我,我都记、记着呢。”

    程非池弯起唇:“还骗你什么了?”

    虚浮的脚步顿住,叶钦嘴巴一撇,捶胸顿足道:“骗了我的心,我的心,骗到手就不理我了,坏蛋。”

    说完松开程非池,转而抱住边上的一颗树,双脚踩在泥里,死活不肯走了。

    程非池被他这倒打一耙还耍赖的傻模样弄得哭笑不得,上前拉他的手:“走吧,先回去,外面凉。”

    叶钦使劲儿摇头,接着打了个大哈欠,红扑扑的脸蛋贴在树皮上,眯着眼睛,一副就要在这儿睡觉的架势。

    这是程非池头一回见他发酒疯,记得上次他喝醉之后在车后座睡得像只小猪,心想把人弄回去睡一觉大概就好了,背过去半蹲下身:“上来。”

    哪怕意识不知飘向何方,视线也被酒气熏得模糊,叶钦终究挡不住这诱惑,犹疑几秒后,凭着本能慢吞吞地往程非池背上爬。

    宽阔温暖的后背比冰冷的树干好睡得多,程非池的脚步也均匀平稳,叶钦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和稳健的心跳,脑海里像淌过一条小河,涌入成串的记忆碎片。

    “你还记不记得……气球做的小猫?”

    闷闷的声音响在脑后,程非池偏头道:“记得,怎么了?”

    叶钦的脑袋抵着他的肩窝,小幅度地摇头:“没怎么。”

    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你还记不记得,高考结束要带我去热带岛屿啊?”

    程非池愣了下,想起当年未能兑现的承诺,说:“记得。”

    “时代广场楼上的甜品?”

    “记得。”

    “牛奶味的棒棒糖?”

    “记得。”

    “电影院里的爆米花?”

    “记得。”

    每一次回答都是对叶钦珍藏的回忆的肯定,他以为自己在做梦,笑得嘴巴咧到耳朵根,环住脖子的胳膊收得更紧了。

    感觉到喷在颈间的温热气息变得均匀绵长,程非池以为他睡着了,怕深秋寒气入体弄个感冒着凉,托着大腿把人往上掂了掂:“叶钦?”

    叶钦当真睡过去了,闻言只哼唧了几声,垂向地面的脚尖随着步伐来回晃荡。

    程非池想了想,改口道:“叶小软?”

    “欸!”

    趴在他背上的人立刻应了,像是对根植于心的某个声音做出的条件反射。

    应完便趴回去,脸颊贴在他肩上蹭了蹭,瓮声瓮气道,“你还说过……要结婚,不、不准再骗我啦……哥哥。”

    喝酒一时爽,醒来的那一刻方知宿醉的滋味。

    叶钦头疼欲裂,艰难地睁开眼睛,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晃晃脑袋里的水,昨晚的零星片段在震荡中哗啦啦地四处乱撞。

    扭头见身旁没人,叶钦呼吸一滞,登时找回身体各个关节的控制权,从床上跳起来,鞋也顾不上穿就往外跑。

    打开房门猛地撞入正要进来的人怀里。叶钦像溺水的人遇到浮木,抱住就不肯撒手,直到程非池沉着嗓子问 “怎么不穿拖鞋”,叶钦才闷不吭声地从他身上下来,耷着肩膀恹恹地返回房间。

    程非池看着他盘腿坐回床上一脸迷茫地东张西望,走过去把被他踢到床头的拖鞋拿起来放回床边,不等他把双脚放在地板上,先握住他一只脚踝,垂着眼问:“你以为我走了?”

    叶钦不敢说“是”,想依葫芦画瓢学程非池的,企图用沉默让这个小插曲翻篇。

    程非池从不刨根问底,见他不答便也不追问,静静地帮他穿好鞋子,牵着他站起来。

    睡意早已消散,叶钦触觉敏锐,摸到了他手上某种金属质地的东西。

    刚才被握着脚踝的时候就感觉到了。

    叶钦低头望去,程非池的左手上有什么在反光。

    程非池循着他的视线往下看,牵着他的手一起抬高,摆出了和他一样的疑惑表情:“这个戒指,你给我戴上的?”

    叶钦心头狂跳,难不成昨天喝醉后不仅说了胡话,还做了糊涂事?

    这个令人惶恐的念头在看见程非池嘴角藏不住的笑容后瞬间打消。叶钦心知被耍了,又羞又恼,抬脚就要溜,被一股大力拽了回来。

    程非池用一只胳膊把人圈在怀中,左手四指插入被他牵着的那只手的指缝里,手心贴着手背向上举起,戴在无名指上的两枚同款戒指在晨光的照耀下交相辉映。

    “跑什么?”程非池微微躬身,胸膛贴着叶钦的发颤的脊背,用嘴唇碰了碰他逐渐发烫的耳垂,“对自己做过的事负责,叶小软不知道吗?”

    第八十三章

    直到迈入深秋,叶钦买冰箱时顺便从隔壁超市买来的各种豆还没吃完。

    每次打豆浆只需要一小杯,而他买的每种豆都是按斤称的,以豆浆代替茶水仍旧不见豆子少,无奈之下只好开发了新用途——煮粥。

    起初还挺新鲜,晚上把豆子泡好,早上起床和米饭一起扔进高压锅,两人都洗漱完毕时差不多就能吃了。

    叶钦最近上了个养生节目,被节目请来的营养师大灌洗脑包,坚信瓜果蔬菜对于人类保持健康的体魄有着重要意义,在豆粥的基础上再加些菠菜青菜胡萝卜,看着五彩斑斓令人食欲大增,可因为不加糖不加盐的关系,味道过分纯天然。

    换句话就是索然无味,不说叶钦这个挑嘴的,就程非池这样不太讲究饮食的人,连吃一个月也有点受不了。要不是看叶钦每天工作完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豆子泡豆子,一大早起来洗菜切菜煮粥,换着花样研究营养搭配,他宁愿在路边随便买两个包子对付。

    十一月末的一天早上,叶钦举步维艰地爬出温暖的被窝,披上衣服去厨房,边打哈欠边把昨天买好的菜拿出来洗。手还没碰到自来水,就被跟在他后面起床的程非池从背后拥住:“今天不煮粥了,我们出去吃。”

    叶钦以为程非池吃腻了他做的粥,一路上都蔫蔫的提不起劲。到地方被程非池牵着往里走,他还在用手机看食谱,翻到一个核桃红豆派觉得不错,核桃补脑,最适合每天对着电脑文件的哥哥了,看配料又觉得糖太多不健康,拧眉一筹莫展。

    程非池带他来的是一家普通的甜品店,等到一只小巧的蛋糕端上桌,叶钦猛然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关于生日,他们之间有很多刻骨铭心的记忆,一半美好,一半痛苦。想到曾经用假生日骗了程非池两次,叶钦就心慌意乱,最喜欢的巧克力蛋糕也吃得没滋没味,吃两口就叼着勺子坐在那里发呆。

    程非池发现他不对劲,道:“蛋糕不合口味?我看你最近偏好清淡,就少放了些糖。”

    叶钦捕捉到重点:“这个蛋糕是你做的?”

    “嗯。”程非池点头,“昨天下班晚了,赶到这边只来得及做成这样,放在冰柜冻了一宿,口味也差了点。”

    叶钦忙挖了一大勺塞嘴里,还没咽下去就说:“好吃,超级好吃。”

    程非池笑了:“别勉强,吃不下就放在这儿等店员收拾,晚上我再给你买个新的。”

    “不用不用,我就要这个。”叶钦张开双臂圈着那蛋糕,像只护食的小猫,“这是我的生日礼物,谁都不准动它。”

    添加了一层爱的含义的蛋糕令叶钦分外珍惜,每一口都细细品味才舍得咽下去,不小心粘在唇上也不忘舔干净,掉在桌上的一点蛋糕渣都不放过。

    最终也只吃完一半,另一半麻烦店员打包好带走。

    今天两人都有工作,程非池把叶钦送到拍摄场地,叶钦下车后一步三回头地跟他说了五六次拜拜。想到过几个小时又能见面,巴不得时间过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好回家跟哥哥一起过生日。

    坐在休息室的镜子前化妆时,兜里手机一响,叶钦掏出来看,是程非池用老号码发来的短信:【摸摸另一边口袋】

    发件栏上久违的“哥哥”两个字让叶钦喉间一哽,仰起头深喘两口气才将升起的泪意憋回去。

    放下手机去摸挂在椅子上的外套的另一边口袋,先是摸到滑溜溜的塑料纸,接着是塑料纸下圆圆的硬物,拿出来一看,叶钦再次怔住。

    身后在给他打理头发的造型师看见他手里的东西,笑道:“棒棒糖?我看你这么瘦,还以为你平时不吃零食呢。”

    叶钦盯着那六根一模一样的牛奶味棒棒糖,也弯起眼睛笑了:“这是生日礼物,一年一根。”

    磨磨蹭蹭地吃完最后一根棒棒糖,首都的冬天悄然而至。

    年末各行各业都忙,周封满大街乱窜抓小偷,廖逸方起早贪黑备课给学生补习,程非池更是忙得脚不沾地,首都s市两头跑,路上的一点时间也要用来见缝插针地批阅各个部门送上来的年终总结。

    与他们比,叶钦反而是最清闲的那个,结束了一部小成本文艺电影的拍摄,又接了两档地方台综艺,都只作为其中一期的嘉宾,结束接下来的几场商演,年前他就没有其他工作了。

    人一闲,就总想捣腾点什么事。

    比如回学校念个书什么的。

    某场商演的后台,叶钦拉着对升学考试最有发言权的宋珝,问他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宋珝眨眨眼睛,迷茫道:“我上学的时候就是念书做题然后通过各种考试啊,哥你都高中毕业多少年了,恐怕没法再参加高考了吧?”

    两人的谈话被路过的贺函崧听见几句,他嗤笑叶钦白日做梦,二十好几了还想念大学,成人自考都过不了。

    叶钦不跟他一般见识,回头给刘雨卿打了个电话请教此事,顺便请她吃饭,感谢她在剧组对自己的照顾。

    刘雨卿出身演艺世家,关系稳定的圈内男友也是表演系科班毕业,听了叶钦的诉求后十分慎重地打电话向家人寻求意见,总结后告诉他,如果今后还想在演艺圈待着的话,不妨试试考艺术类院校,门槛相对较低,对以后的工作也有帮助。

    晚上叶钦把首都电影学院的招生简章吃了个透,抱着可以试一试的想法,拍了一张发给程非池过目。

    不到三分钟,身在s市的程非池就发来视频通话,接通后开门见山地问:“想念大学?”

    叶钦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嗯啊,早就想了,最近不是闲着嘛,就研究了一下,觉得表演方向还挺合适……我也该学学演戏了,总不能一辈子本色出演女主角的弟弟吧。”

    从前满脑子想着上c大,专业什么的压根没考虑过,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这会儿也算遵循内心找到目标了,现在缺的只有哥哥的认证和支持。

    程非池那头稍有犹疑,正当叶钦以为他觉得自己不长进目标定得太低时,他说:“一边工作一边念书,两者兼顾会很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