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叔是过来人,一看见白艳的那位娘姨,心中便清楚了白艳的身份,此时见穆星还要带白艳去听戏,当下心里便觉得有些不自在。

    他心中不由想,咱们家小姐这么聪明秀气的,怎么会和妓女搅和在一起,怕不是被骗了啊…要不要告诉老爷?

    而坐在副驾驶的浮光虽然不懂这些,但见自家小姐带着另一位小姐去戏院,心中也十分别扭。

    女子之间,亲近一些也是很正常的。可是小姐和厉小姐,关系那么要好,这么多年也从没见过她们一起搂搂抱抱的。更别说什么一起去听戏了,小姐以前分明还和姑奶奶抱怨讨厌听戏的…奇怪,太奇怪了!

    一时之间,坐在前排的两个人心中又慌又怪,面上神情各异,连带着气氛也诡异起来。

    然而沉浸在愉悦的心情里,穆星与白艳都丝毫没有察觉。

    第三十六章

    近几年虽然西方的有声电影传进了□□,电影院几乎遍布全国,但在闻江,每逢休息日,还是属戏园门口最热闹。

    因为今日有荀慧生的好戏,原本一元的票价竟涨了一倍,许多人乘兴而来,但因囊中羞涩,只得败兴而归。不过这倒是给了穆星便宜,她与白艳赶到戏院时,早已唱过了一处戏,不过因为票价上涨,好歹还有一些空位。

    直接买了两张包厢票,招待便带着她们直接去了二楼的包间看台。

    担心宋叔和浮光在此处不方便,穆星便打发二人各自去消遣,不必在包厢伺候。招待们上了果盘饮料后也都走了,包厢里只留下了穆星和白艳两人。

    上一场活络气氛的打戏已落幕,又一阵锣鼓敲打热场后,诸般器具皆已备好,就等着角儿上场了。

    “赶巧了,听闻这位男旦是得了冯家的真传,我好几年没听过京剧,也不知他唱的如何。”穆星一边说,一边拿了瓶汽水给白艳。

    白艳接过汽水,道:“我曾听过几次,倒也还不坏。不过我没听过冯家其他人的戏,也没处比较。”

    “那真是太可惜了。”穆星说:“冯映天的戏可不得了,当年她在海坛一开嗓,名声大震啊。虽然她是学的老生,但是唱起青衣来,也很不坏。”

    正说着,八个侍女已经跟着冯一楼扮的虞姬上了场。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

    “虞姬”一开嗓,穆星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她摇头道:“不对味,不对味啊。”

    白艳道:“我听着也还好,果然比不得冯映天么?”

    “差远了。”穆星道:“冯女士唱老生无雌像,唱青衣又能幽咽婉转,远不是冯一楼能比的。”

    她一番话说的十分激动,白艳忍不住转头看着她:“听穆公子的口吻,仿佛与冯映天很熟识?但我听闻冯女士壬戍年便去世了,那年公子也不过十二三岁吧,竟就喜爱听戏了?”

    说到此处,穆星的眉眼顿时松活,带上了笑意:“是我姑妈带我去听的,她算得上是半个票友,除了画画,平时大部分时间都耗在戏院的。”

    这是穆星今天不知第几次提起她的姑母,想到方才看到的那些精致碗筷,白艳不由道:“想不到负雪夫人还有这样的意趣,既能雕刻绘画,做手工,还会听戏唱戏。有这样的姑母,穆公子幼时一定很快乐吧。”

    “是啊。”穆星颇有些感慨,“姑妈是我奶奶唯一的女儿,同我伯父相差了近二十岁,所以家里对她很宠爱。那时候还时兴缠足,因为我姑母怕疼,便作罢了。后来我父亲出国念书,她跟着同去,回来就成了‘进步女青年’,坚决不结婚生子,自作主张建了画廊…”

    白艳认真地听着,道:“负雪夫人这样受宠,想来穆公子你受到的宠爱也只多不少了。”

    穆星点头笑道:“是啊,我出生后很长时间,她都觉得我抢了奶奶的注意力,说我是小丑猴子。但是我那会儿很没眼力劲,不喜欢两个哥哥,一个劲地就要缠着她。姑母起初还嫌我烦,后来没办法,只能带着我一起玩了。”

    “那会儿她就已经认识了冯映天,经常和冯映天同台对戏,就唱《霸王别姬》。冯映天正经登台时都只唱老生,只有和我姑妈对戏时会唱青衣。她们一般都是在收了场的冯班戏台上唱,她们在台上咿咿呀呀,我就在台子下面趴着听。虽然听不懂,但我朦胧地知道,这是个很美很美的故事…”

    穆星语气轻柔地说着,带着深沉长久的眷恋。白艳一边认真地听着,一边忍不住想象:小小的,刚掉了颗牙的小穆星,像小猴子一样趴在坐席上。傍晚的戏院灯影憧憧,两个风华绝代的女子在台上演绎着传世的爱情,小猴子在下面懵懂地看着,听着…

    那些咿咿呀呀,悲喜交织的故事都渐渐染上时光的颜色,消散在世人的口耳相传中,唯有寄载其中的爱,能够生生不息,经久不衰。

    絮絮地说了一会儿,穆星才猛地回过神,带着歉意道:“说了许多无用话,让你不能专心听戏了。”

    白艳连忙摇头:“没事,我很喜欢听。”

    能够在这些回忆里编织出你的过往曾经,了解你,接近你,如何能不让人欢喜?

    她又问:“后来呢?”

    “后来啊…”穆星垂下眼,“后来我进了中学,又是寄宿制,和姑妈一起玩的时间就没有以前那么多了。只那年冬天,听说冯女士急病仙逝,姑妈也恰好生了场大病,落下了病根,从此我们都再也不听戏了。”

    “再后来,姑母去美国治病,我与二哥一起去,一边读书一边陪姑母。只过了两年,姑母就去世了。”

    虽然平日都可以混不在意地提起她的名字,说起那些经历。可在这一瞬间,看着白艳认真而心疼的眼睛,穆星突然忍不住有些鼻酸。

    即便已经过去三年,姑母最后缠绵病榻的身影依然印刻在脑海中。原来那些巨大的悲痛并没有消散,只是潜藏在了心中的角落。它们窥探着机会,等待着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裹挟心灵。

    包厢一时静下来,只有戏台上悲切高昂的唱声:“…汉兵已掠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没有犹豫,白艳伸手抱住了穆星。

    语言太过贫乏,让安慰也显得轻浮,不如给予厚实真切的拥抱,压住漂浮的悲切。

    埋在白艳蓬松柔顺的长发里,穆星眨了眨眼,将泪意憋了回去。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也没有很难过…”

    白艳并没有就此松手,反而抱地紧了些:“我知道,只是我自己想抱抱你。”

    只一句,原本控制住的泪意又开始汹涌。

    蹭了蹭鼻尖的卷发,穆星喃喃地说:“白小姐,你为什么这么好啊,万一…”

    万一我再也不想离开你了,可怎么办呢…

    直到下一场戏热热闹闹地登了场,包厢里的两个人才各自做好。

    穆星别过脸,有些脸红地揉了揉眼睛。一旁的白艳看得好笑,有意坐开一些看向台上,让穆星自己整理。

    不过视线一扫,她突然看到了斜对面某个包厢,里面坐了一男一女。其中的女子是钰花书寓的一个大先生,名唤绯兰;而那个男人,恰就是她此行的目的,张德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