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一万步说,即使她果然和你一心,阿璇,你真的能保证,你的感情绝不会改变?”主动权已回到了穆夫人手上,“你才二十一岁,你未来能见到世界只会更大,如果你又遇到了其他人——无论男女,你改变了心意,那白小姐又怎么办?倘若你是男人,那至少还有一张婚约束缚着你,你必须供养白小姐,可你是个女人!到时候你要怎么办?你永远是穆家的女儿,玩够了你可以脱身就走,可白小姐不一样。她是那样的出身,年华耗尽,她要如何活下去?你口口声声爱她怜她,可你有真正地为她考虑过吗?”

    穆夫人一句句质问砸进穆星的脑海中,一句接一句直接冲散了穆星组织好的所有言语,而不等她再重新思考,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猛地砸在了她的心坎上。

    舒晚!

    蹭地跳起身,穆星正要往外跑,穆夫人眼疾手快地起身拉住了她:“不要去!”

    穆星挣扎:“娘!你放开我,这是人命关天的事!”

    穆夫人丝毫不放松:“人命关天的事那也该是找你爹!我们对你的放纵实在太过,从今日起你也不必在医馆药房还是其他地方四处跑了,好好在家里待着倒是正经事!”

    两人正吵着,门外已有女仆敲门道:“夫人,是找小姐的电话,对方自称姓白。”

    穆夫人看向穆星:“这便是你说的,人命关天的事?”她转向门外,“吩咐下去,从今以后打给小姐的电话统统不必接。老金,静夜,进来!”

    女仆应声退下,老金与静夜闻声而来。

    “把小姐带回她的房间里,好好静静心!”

    听到这样的命令,穆星难以置信地看着穆夫人:“娘!”

    没有再看她,穆夫人背过身去,穆益谦起身搂住了她。

    穆星还不死心:“爸!你们…”

    打断了穆星的话,穆益谦低声道:“阿璇,听话,不要再让你娘伤心了。”

    “小姐,走吧。”虽如此客气,老金紧紧箍住穆星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

    穆星挣扎不得,行至走廊处的电话时,她喊道:“我要打个电话,你们放开我!”

    “小姐!”静夜低声道:“老夫人刚服过药睡下了。”

    穆星咬住牙,终于红了眼眶。

    她的努力挣扎除了让自己精疲力尽以外毫无意义,她的胆怯,希冀,尝试都是无用,她的情感,她的情感…

    房门沉沉闭上,钥匙叮叮当当地上了锁,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一切沉寂下来。

    穆星躺在床上,什么都没有想。

    闹钟哒哒哒地跑,封死的窗外,所有声音撞在玻璃上又无功而返,唯有沉默。

    恍惚间,穆星突然听到了几声隐约的唢呐声,浑身一颤,她猛地跳下床跑到窗前。

    巨大的玻璃窗被锁死,窗外是穆家的花园,此刻只剩下几盏零星的守夜灯鬼火似的闪烁着,再往前,是一片黑暗。

    按照习俗,夭折的孩子下葬是不会有唢呐的。

    穆星愣愣地想,即使有,又怎么会出现在英租界呢。

    可在此刻,万籁俱寂的夜里,尖利,悲切的唢呐声依然冲破浓夜,送到了她的窗前。

    多么奇怪啊。

    穆星靠在墙上,慢慢坐下。

    墙壁冰凉,透过薄薄的衣服几乎能刺痛骨血。

    伸手捂住脸,穆星强迫自己慢慢回忆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如果她能再冷静一点,如果她能早点做好万全的准备,如果…

    “…没有如果。”坐在黑暗里,她轻声道。

    她甚至无法克制地想笑。

    一切终于还是向最糟糕的方向发展了。

    无论是她与舒晚的感情,她和爸妈,小阿珍,她的生活,学业,姑妈…

    兜兜转转,到最后,原来她还是什么都抓不住吗?

    第八十七章

    9月17日凌晨,小阿珍去了。

    早便知道房东家忌讳,金宝把早先联系好的两个扛夫请过来,又有白艳与隔壁李大妈和陈嫂帮忙,一切收拾停当,连夜悄无声息地将小阿珍葬到了她爹身旁。除了一地黄纸,一撮烟灰,谁也没惊动,谁也没打搅。

    赏钱打发了扛夫,两人回到院子里,天已蒙蒙亮。金宝呆呆坐在床上,发了半响呆,才喃喃地说:“她之前说要吃月饼的,还没吃上啊。”

    白艳挽着袖子蹲在院子里想生火,奈何手生,怎么也点不着,最后还是李大妈给送来了两碗粥。端着粥进来时,白艳恰听到金宝说话,没做声,她把粥碗放好,又把金宝拉过来坐下。

    “吃吧,吃完,还要活下去。”递了把勺子给金宝,白艳一边吃粥一边说:“我工作的书局在招厨娘,一个月四块钱,不算多,但也够了。之前我还看到百货大楼也在招柜员,买服装鞋袜的,你也算有经验。我问了,人家是按销量发工资…”

    她絮絮地说着,金宝只是愣愣地坐着,白艳也不管。吃完粥,她拿出手帕擦了擦,从手袋里拿出一张纸放到金宝面前:“我方才说的那些工作地址都写在这里了,也不急着上班,但也别拖久了。我等会儿还要上班,就先走了。”

    起身走到门口,想了想,白艳又道:“你以前同我说人活着不总是为了自己,以前为爹娘,再为姐妹,那现在就当为了我,你也该好好活着。”

    “之前的账我也没算,我知道你有记着,有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那些原是我攒的赎身钱,你晓得的,那就是我的命。现在我的半条命是阿璇帮我撑着,剩下半条全在你这里了,有一分是一分,你都得还我。”

    小小的房间安静下来。

    清晨的迷雾渐渐散开,带着暖意的阳光洒在不大的院子里,洗干净的床单微微飘起,院墙上的三角梅似乎恢复了一些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