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上的笑容更甚,“那就好,大龙最懂事了。以后可千万不能打人啊,知道了没?”

    我点点头。

    晚上,她替我掖好被角,摸了摸我的额头,转身出去了。

    我屏息听了许久,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才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我去跟我同桌道歉,没想到老师已经给我换了位置,让我一个人坐到最后面去了。

    我拎着书包,发现我的位置上坐了别人。

    所有人都目光都落在我的身上,教室里静悄悄的。

    我看了一眼最后一排的座位,又看了一眼我原来的同桌,然后走到他面前说,“对不起,昨天我不应该打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呆愣愣地说了句:“没关系。”

    我转身向后走去。

    再之后就几乎没有人跟我说过话了。

    我一个人坐在后面,看着窗外的小鸟,大树,蓝天,白云,内心平静的没有一丝尘埃。

    陈菲当着我的面叫过我几次怪胎之类的话,我都懒得理她。

    放学的时候,我留下来值日。陈菲和几个女生不知道在说什么,忽然转过头来指着我说:“他就是个怪胎,幼儿园的时候就打过人,还跟个哑巴似的,谁都不跟他玩!”

    我当做没听见,继续低头扫地。

    “跟大龙道歉。”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抬头看见林城阳站在我们班门口,一双眼眸凌厉地看着陈菲。

    陈菲吓了一跳,呆愣住了。

    林城阳走到她面前,“他不是怪胎,也不是哑巴。跟他道歉!”他攥着拳,冷声冷语。

    “我,我……”陈菲被他吓得够呛,仰着头看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对不起……”陈菲的声音细弱蚊蝇,还带着一丝哭腔。

    我直起腰,“你再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好了。”

    林城阳看向我,露出一丝笑容。

    陈菲拉着书包,飞速地跑了。

    陈菲一走,剩下的人也很快散去,该干嘛干嘛去了。

    事后,听说陈菲的父母来找过林城阳的班主任,说他欺负陈菲。

    林城阳当场说出陈菲对我说过的那些话,甚至还找了几个我们班的证人。弄得从低年级到高年级都知道有一个叫陈菲的小女孩欺负同班学生。

    林城阳甚至还在放学接我的时候,带了他们班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地,像是护卫队一样的站在门口。

    “大龙,你哥又来接你放学了,快走。”那几个男孩笑呵呵地对我招手。

    对于低年级学生来说,高年级学生的震慑力有时比老师还要厉害。

    从此以后,我们班里再没有人敢叫我怪胎。

    林城阳离开的那一年,我们迎来了寒假。

    林城阳临走前,在我耳边说,“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我使劲点了点头,“那你快点儿回来。”

    他弯起眉眼,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他爸开着车,在不远处伸出头,大声道:“林城阳!”

    他立刻缩回手,转身向车子走去。

    没有手机的我们,回了老家,就相当于失去了联系。

    我爸带着我妈和我也回了老家。

    我爸是独子,爷爷早已不在,只留下奶奶一个人。

    我奶从来就不喜欢我妈,觉得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不是一个会好好过日子的女人。

    所以,她也不喜欢我。

    尤其是,她发现我也不亲近她,甚至不对着她笑的时候,她就更厌烦我妈和我了。

    “你媳妇怎么教的孩子?都十岁了,见了人连话都不会说,跟她一样,像个死人!”

    老太太说话特别咬牙切齿,好像我俩跟她是隔代的仇人。

    过年的时候,亲戚来我家吃饭,我妈忙里忙外,我就蹲在炉火边。

    我爸在外面喝酒聊天,声音大的震天响。

    “大龙!大龙!”我爸忽然在外面叫我。

    我妈正忙着炒菜,“你去看看,爸爸叫你干嘛呢?”

    我从温暖的炉火旁离开,掀开帘子,进了里屋。

    我爸正跟几个男性亲戚喝的满面通红,双眸惺忪。

    见到我,他立刻咧开嘴,“大龙,来,到这来。”

    我走到他的旁边,他立刻抓住我的手,“快,把你在学校里学的东西给爷爷,叔叔们背一背!”

    他喝大了,满嘴喷着酒气。

    我看着他,又看了一圈身边的大爷大叔们。默默地摇了摇头。

    我爸脸色一下就变了,“你背不背?”

    我没说话。

    “哑巴了?连话都不会说了!”他的声音忽然变的老大,吓得我浑身一哆嗦。

    “东阳,你这娃瞧着怯生的很啊,跟朱生家那小子可差着一截子啊,人家张嘴就能背什么古诗。”有个嬉皮笑脸的男子拿筷子敲着碗沿,笑嘻嘻地说。

    “滚!没用的东西!”他推了我一把。

    我一回去就听见我奶正骂我妈。

    都是些在我看来鸡毛蒜皮的事情,正好可以让她拿来修理我妈一顿。

    “放那么多油,不过了是吧?大手大脚,钱都是天上掉下来的?”

    “对不起,妈……”

    “天天挣多少钱?看你的头发,衣服!一看就不是会过日子的货!”她越骂越带劲,而我妈越来越痛苦,眼泪啪嗒的掉下来。

    “大过年的哭,你是给我找晦气吧?!”

    骂了不让还嘴,连哭都不让了。

    我站在一边,嘴里一个字也发不出来。我好像真成了一个哑巴。

    好不容易熬到夜里,里屋的人走的差不多了。

    我跟我妈进屋子里去收拾碗筷。

    我爸就半躺在炕上,扭头看着我,“过来!”

    他突然的暴喝吓了我浑身一抖。

    “今天你可让老子我丢大人了!”

    我不想过去,可是又不敢。

    刚走到他身边,他就拽住我的手,“给我背首诗!”

    我站在他的面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的脑子里回想的全是刚才我奶奶辱骂我妈的话语。

    “给老子玩横是吧?”他的眼珠子因为充血而红彤彤的,恶狠狠地看着我。

    “老公,你不要这样,他害怕。”

    “什么都不会,现在连话都不会说了?”

    他忽然将我压在炕上,用手掐着我的脖子,满嘴的酒气喷在我的脸上,“说不说!说不说!”

    我张大了嘴,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我失语了。

    “老公!你疯了!快放开他!”

    尖锐的哭喊声,脖颈间的窒息感,我瞪着双眼,盯着头顶的灯泡,明晃晃的……

    “你说不说!”

    “我上辈子一定是造了孽!才会生出你这种怪胎!”

    他咆哮着在我的耳边怒吼。

    我的脸憋的通红,眼眶欲裂,双耳开始出现耳鸣。

    再度醒来的时候,我像是死过了一回,记忆如潮水般涌入我的大脑。

    “大龙?你醒了!”

    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额头。

    “妈?”

    “嗯!”她趴在我的身边,轻轻抚摸着我的额头,“你觉得怎么样?嗓子疼吗?”

    “嗯。”我哑着嗓子说。

    “喝点儿水吧。”

    我看着她,看着她将水端到我的面前,喂我喝下去。

    “大龙,爸爸喝多了,他不是故意的。”她的脸上又再次浮现出那种笑容,像是一团干巴的海绵,使劲挤了又挤,才挤出了一丝笑容。

    “妈,如果没有我,你再生一个,你是不是会比现在过得更好些?”

    她呆愣地看着我,然后说,“你胡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