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音不绝于耳,一瞬间沈清尚感到体内的血液都凝固了。

    一开始,是一块冰从山顶上坠了下去,紧接着——“轰隆隆”巨响,铺天盖地的雪崩开始了!

    雪崩

    沈清尚完全没有想到璐璐的爸爸会这么疯狂,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难道……一开始他们两夫妇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因为知道女儿治病无望,本就是来雪山上寻短见的?可是总感觉哪里不对……

    但他哪有时间想那么多,谲已经拉着他,开始了拼尽全力的逃亡。

    雪崩时雪岩的断裂是从某一个点开始的,慢慢向多个截面延伸的。这种时候,脚下的步速就是生死时速。

    谲和沈清尚两个人都是受过训练的,他们灵活地跳过断裂的雪块,用最大的技巧去平衡身体的稳度和移动的速度。跑动时,背包连同里面的卫星电话都给弄丢了,这时也顾不得那些装备了,只得拼命加快脚下的逃亡速度。

    忽然,沈清尚脚底下一滑,整个人沿着正在崩塌的山坡滚了下去。谲赶忙将系着登山绳的雪爪一抛,勾住了一块比较牢固的冰,然后往下一蹬腿,靠着重力也坠落下去,堪堪拉住了沈清尚坠落的身体,又用力扯回雪爪,往相对安全的方向接着跑。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个山洞,他们赶忙相扶着进去躲避雪崩。刚进得山洞,只听外面地动山摇——全面的崩塌开始了!如果晚一步,恐怕他们这会儿已经被埋在雪里闷死了。

    璐璐的父母和那个向导阿旺也早已不见了踪影,不知道他们跑出来没有,不过应该是凶多吉少了。

    刚刚全凭一股求生的意志撑着,这会儿忽然停下来,沈清尚竟然感觉有点头晕。

    他只淡淡跟谲说了一声“我有点晕,我休息会儿”,就靠在谲的肩头迷迷糊糊地想睡觉。

    昏沉中,好像外面的轰隆声渐渐停了,沈清尚感到身体一轻,离了地,他被谲背了起来,出了山洞,往山下走去。

    他趴在谲的背上,一颠一颠的,颠得他更是昏昏欲睡了。谲的背很宽阔,感觉很温暖,沈清尚用力搂紧了,觉得山间呼啸的风也不是那么凛冽了。

    太阳沉得越来越低,等完全下山以后,气温就降得让人难以忍受。谲加快了脚步,不知道是不是沈清尚的错觉,他感到谲的脚步也没有平时那么稳了。但这个男人还是背着他,一步又一步,坚持着走下去,仿佛要走至没有尽头的永恒里。

    “累么?累就把我放下。你自己走吧。”沈清尚有气无力地说。

    “不累,我的小媳妇,我怎么也要背到洞房里去啊,”这种时候了,谲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调戏他。

    “谁是你媳妇?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要是呆会儿我们走着走着冻死了,我可不要嫁个没名没姓的,死了都不瞑目。”沈清尚强打精神跟他逗趣,其实他已经晕得天旋地转了。

    “真想知道?”谲思考了一会儿,望着前头黑乎乎的道路说道,“那你听好了,我的名字就叫谲,原来的名字是意大利文的,我不喜欢,所以自己改了。我父亲姓卞,我就叫卞谲。”

    姓卞?沈清尚的脑子晕晕乎乎的,似乎转不灵了,但他的总觉得卞这个姓在哪里听过。

    别睡……坚持住别睡……在雪域里睡过去就很难再醒过来了。沈清尚不断在心里重复着告诫自己。一路上他一直在试图回忆他和谲前不久在南太平洋的小岛上渡过的快乐时光,谲教他钻木取火,谲教他烤鱼,谲教他打猎,谲在温暖的山泉里拥着他身体时的那份温暖……

    不知道过了过久,沈清尚感觉到前头灯火一亮,他们终于回到了营地。

    迷迷糊糊间沈清尚好像看到璐璐在帐篷前堆雪人,他心里一阵难过,不知道要怎么跟这个十几岁的小女孩解释,她的爸爸妈妈已经死了,还是因为她而自杀这件事。

    可是,就在这时他看到璐璐的脸终于转过来了,脸上的表情十分的古怪:“来呀,哥哥们,跟我一起玩堆雪人。瞧,我已经堆好了四个了。”

    一个小女孩,在等待了一天之后,看到登山客归来,头一件事情居然不是关心她的父母在哪里,而是叫他们一起玩雪人,怎么想都感觉有些蹊跷。直到,沈清尚终于看清……

    那赫然露在四个“雪人”外头的半截肠子!

    诀别

    “阿旺姐姐、张茜茜、刘浩、刘志山,”璐璐的脸上已经完全变了神色,眼里闪烁着疯狂扭曲的光,她对着四个雪人说,“来,跟清哥哥和谲哥哥打声招呼。”

    沈清尚强撑着自己的精神,不敢置信地望着这一切。忽然,他什么都明白了!“璐璐”——“屠戮”,呵呵,可不是谐音么,答案竟然一早就明摆着,只是对方用一家人的身份掩饰得太好,而一个十几岁小女孩的外表,实在是太具有迷惑性,让人做梦都想不到,所以自己才会大意了。

    看来“璐璐”的父母一路上也一直装的,母亲的温柔,父亲的担忧,那不存在的“白血病”,山顶上那疯狂到宁可同归于尽也要完成刺杀任务的呐喊。原来一切都是计算好的,那一男一女是屠戮——也就是“璐璐”的手下。

    那么,自己会这样没来由的昏昏欲睡是不是也和屠戮暗地里搞的手段呢?是什么时候呢……

    忽然,沈清尚脑子里电光火石一般的明白过来!

    “果然不愧是谲,你的家族在美国,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连我们老鬼都是要忌惮的。你何必委屈自己,呆在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身边。他除了会装蒜,哪有什么真实力?你看,我那一瓶神经麻痹气体,他毫无防备地就打开来吸了进去。还是你厉害,觉察出了不对劲,及时屏住呼吸,没有吸入太多,否则你现在早就和他一样腿软得跟软脚虾一样了,怎么还能一路背他下来。佩服,佩服。”

    谲也吸入了么……怪不得,刚才走路的时候感觉他的脚步也并不是很稳,虽然没有吸入太多,想必还是或多或少受了影响。那如果打起来,面对屠戮,谲有胜算吗?就算再怎么神出鬼没、神机妙算,屠戮也是一个十几岁小女孩的身躯,谲应该没有理由对付不了的吧。

    但是,屠戮一个人留在营地里,也一连杀了四个普通人,还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把他们的尸体做成雪人。不过,谲应该不是普通人吧,听屠戮的语气,谲在美国是一个很厉害的角色,身份应该不低,他怎么会甘愿一直潜伏在自己身边,他究竟有什么企图呢……

    忽然之间,沈清尚想起来了!那张照片,黑石抽屉里的那张照片!那一行字“瑜伽修行路 偶遇知己卞先生留念”——黑石认识谲的父亲!那么,黑石也认识谲吗!难道……难道是黑石……黑石不是死了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乱串的问号在沈清尚的脑子里盘根错节,他感觉似乎就要理清楚头绪了,可沉沉的困意袭来,再也抑制不住地,铺天盖地的快要淹没他的神智。

    他看见屠戮拔出一把匕首,她那小小的樱桃嘴吐出一行冰冷的字:“动手吧,难得遇到你这样的对手,我感觉一枪解决了你太没意思。”

    谲轻轻地把沈清尚放到雪地上,脱下防寒大衣给他盖好,用最轻柔的声音对他说:“不用担心,你先睡一会儿,我解决了他,就打电话叫黑羽来接你。”

    那你呢……你不是也受了毒气影响么……你会没事的吧……

    在他昏迷前的最后一秒,沈清尚最后的印象里,谲依然笑得那么温暖,一如昼夜交替前最后的光亮。

    归来

    美国,k市

    一队林肯加长型豪华车停在庄园门口。

    庄园占地足有一千亩,从外面看,只见门栏森森,高墙围隔,一看就是属于超级富豪的私人宅邸,外人不得近前。而如果从空中俯瞰,丛林掩映,小楼幢幢,花园中央一座喷泉,白玉石雕的维纳斯像,手捧玉瓶,泻出涓涓流水。

    这是k市齐亚尼尼家的庄园,这个早先有着意大利黑手党背景的移民家族,从美国的禁酒令时期开始,就一直控制着全州的地下生意网。现如今早已洗白,表面上是与政府合作密切的超级金融财阀集团。

    两列穿着一色黑制服的仆从站在庄园门口,恭恭敬敬地低头等待。从车队的头车上下来一个保镖,绕到后头毕恭毕敬地打开车门,一个穿着白色长款西装、身材挺拔修长的人影从车上走下来。

    他有着健康的小麦色肌肤,笑得犹如暖阳。那些贴在庄园门口,小心翼翼地一边偷看一边小声议论的女仆们见了,都感觉如沐春风。他的白西装口袋里,插着一枝小小的夜兰,那一抹蓝色的细碎装点,衬托得他格外优雅迷人。

    这位齐亚尼尼家的小少爷,有着意大利人的优雅,又混合了东方人的神秘气质,自小生在美国,还养成了美国人爱冒险的贪玩精神。他从不关心家族生意,独自一人跑到很远的州去上大学,在大学里学习的,也是与经营齐亚尼尼家庞大产业毫无关系的东方哲学,毕业后就一直游手好闲地在全世界范围内四处旅行探险。是以,女仆们难得见到少爷归来,一双双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倾慕。

    一个年迈的意大利男人站在别墅门口等他。齐亚尼尼家族目前的当家人,阿德里亚诺·齐亚尼尼,有着银白的须发但笔直的脊背,站在那里自有一种长者的气度与威严。

    “法拉其诺,你终于肯回来啦。”老人的眼里闪着掩不住的欣喜。

    “说过多少次了,请您叫我中文名字,外公。”年轻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些祖孙之间的撒娇与顽皮。

    老人伸开双臂,给了他一个有力的拥抱:“欢迎回家,谲。”

    游戏

    巨大的机翼震动空气的呼呼声传入沈清尚的耳朵,他迷迷糊糊间,感觉自己被人驾着肩膀,放到了直升飞机的柔软坐垫上。

    他扶着太阳穴轻轻地转动了几下手指,感觉清醒多了,张开眼睛,看到黑羽正关切地看着他。

    “谲呢?他没事吧。”这是沈清尚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没有看到他的人影。半小时前我接到了一个匿名的卫星电话,说先生您在这里,叫我们赶快来接应,电话里的声音……并不像他。”

    沈清尚面无表情,若有所思地沉声道:“说下去。”

    “我们赶到这里的时候,只看到了雪地上有打斗的痕迹,检查过了,有一点血迹,还有那四个被掏了肠子的‘雪人’。谲,不知所踪。”

    沈清尚望了一眼直升机外、地上凌乱错落的打斗痕迹,没有尸体,没有人迹,甚至连一句话也没留下。那个叫谲的“瑜伽士”,从他沈清尚的生活里就这么消失了。

    “如果真有那一天,死前我一定会告诉你我的名字……”

    “真想知道?那你听好了……我父亲姓卞,我就叫卞谲……”

    回忆里这两句话,亦真亦幻地交错在一起。你死了么?

    不,那个人是不会死的,不知道为什么,沈清尚就是有这个自信。

    包间的大门被一脚踢开了,沈清尚铁青着脸站在门口。

    忽然,一道凌冽的指风袭来,从门背后闪出一个人,用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卡住了沈清尚的脖子。那人约摸不过十**岁的年纪,却是一个眼睛里闪着狼一样锋利幽光的少年。

    “可可,我没事的,清少是我的老朋友了。”交叠着双腿,优雅地坐在沙发上的人,发出磁性而慵懒的声音,那半敞着的衬衫领口有些凌乱,隐隐约约地掩着一点点青红交错齿痕,像被某种饥渴的小兽啜咬过——那正是顾沉香。

    沈清尚有些尴尬,自然明白了他的不请自来,打断了这间会所包房中刚才正在进行的好事。只是上一次沉香搂着一个性感女郎,说要为沈清尚“助兴”的时候,他的口味好像完全不是这种风格的啊。

    但眼下沈清尚也不顾上管别人的闲事了,他满脑子只想把关于那个人的事,问个明白。

    “优山美地攀岩,嗯?差一点就摔下去死无全尸,嗯?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拉了你一把,嗯?”沈清尚冷哼着抛出了一连串拷问,他相信沉香完全听得懂他在问什么。

    沉香倒是一派轻松,挑动着细长的手指,慢慢地将领口的纽扣一颗一颗地扣上:“没错啊,当时我和他是一块儿去攀岩来着,如果没有他,我还真就没命学成回国了。”

    “很好,很好顾沉香。说吧,他接近我是为了什么?是不是黑石派他来的!”沈清尚半眯着眼睛抬起脚,一下就踩到了沉香坐着的沙发上,在上面深深地碾出一个脚印。

    “我的大学同学,一个中意混血的美国人。是不是黑石派来的我可不知道,我只知道前阵子他忽然给我来电话,说要来我的场子里表演。他这样身份的人,向来只随他高兴到处乱跑,要说他给天地表演还差不多,居然愿意跑来表演给人看,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但也没多问,只想看看事情后来会有什么有趣的发展……”

    “什么身份!他到底是谁?”沈清尚打断了他,问出了他最急切想知道的问题。

    “美国k市齐亚尼尼家唯一的少爷。不过他在我们学校里可低调了,演得跟普通人一样,家里人一直把他保护得很好,媒体也从未曝光。要不是我父亲与他们家有些生意上的来往,我也不会想到,那样低调的人居然有着那样高贵的出身。”

    不用沉香再多解释,沈清尚自然知道齐亚尼尼家族在美国是怎样的人物,黑石的生意之所以能在那边顺风顺水,那么多年一直没出过事,多亏了齐亚尼尼家的合作和护航。

    这么说……难道黑石受的那一枪……

    的确,当时他远远地看到黑石坠海了,可并没有时间让他去打捞尸体。如果黑石早已提前收到了消息,知道了自己的背叛,那么所谓的中枪坠海会不会只是黑石的自导自演的一出戏?而黑石早已受到了齐亚尼尼家族的保护,一直安然地生活在美国……

    沈清尚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他不敢去想,黑石没死意味着什么,明知道自己的复仇计划,还顺水推舟地把在中国经营了这么多年的生意都交他,意味着什么……

    但有一件事几乎是可以肯定的了,谲一定是黑石送到他身边来的,目的就是为了从精神上整垮他,引他堕落深渊、引他陷入一场名为“深情”的游戏中不可自拔,好报复他对老师的无情背叛和背后捅刀。而那个老男人,就在远隔大西洋的彼岸默默地看着好戏,嘲笑着,愚弄着他……

    纷乱的思绪,夹杂着复杂的感情,在沈清尚的脑子里搅起了漩涡。谲的眼神、谲的话语,他们相处的一幕幕,像涨潮的海水一样灭顶而来:

    “清少没受伤就好,我就是疼死了也甘愿……”

    “如果我能和那个小男孩早些相遇,我会问问他,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看看远处的雪山和落日……”

    “我来让先生快活,就算天亮后您要杀了我,那我也死而无憾了……”

    “先生躺好,今天晚上别墅里不太平,绑了您是怕您出来冒险……”

    “我出去,真的是为了保护你,我没想做什么,只想着,能替你挡几刀也好……”

    “刚才被你掐着的时候,反手在棺材边上折的。漂亮么?像你……”

    “对着先生这样漂亮的人,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我的愿望是,带着当年阁楼里那个小男孩,一起去远方看雪山和落日……”

    “沈清尚,你看见那颗星星了么?我也看见了,所以,你不是一个人……”

    “如果有那么一天,而我们捉不到鲨鱼,你吃我的肉,喝我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