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了,荒在那边,也没住过人。

    顾望舒颇有些不知所措地面色发青,嘴可是比脑子快了一步,紧着反驳了句,“师父,不行,我……”

    “什么不行!”顾远山不知怎的就惹了气,狠拍了桌案一巴掌,响声回荡在这空旷的堂上,连艾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响吓得一震。

    “屋子不就是给人住的,闲着是给你养蛊吗!那么大一个院子就住你一个,你到底是想独行到几时?”

    顾望舒为难得眉毛都扭到一起,年纪轻轻川字额头都快挤了出来。

    先不说那偏房早已被他锁死,闲置太久。更何况自己自小就是独居,师父定然不会突然因为这个跟自己惹气。

    师父现在这意思,明摆着就是逼他去做那个监视艾叶的人啊。

    “弟子没那个意思……只是……”

    “你看看,这观里还有比你更闲的人吗?再放肆也要有个节制!”

    顾远山这严谨洒脱,大气稳重的一人,极少动怒。他这样一喊,谁还敢再说半个不字。

    艾叶瞧着顾望舒那平时一副孤行己见旁若无人的做派,此刻却跟个小白兔一样怂得话都说不全的样子,居然还有点意思。

    “是……弟子领命。”

    这一指令简直就是遂了艾叶的愿,方才答应着的时候还在担心这老道士会用什么法子“监视”自己,现在看来倒成全然不必担心。艾叶赶忙碎步溜到顾望舒身边,两人装模作样的互相问候了几句什么,请多关照啊承蒙照顾叨扰叨扰无事无事之乎者也的……

    “小妖怪,没想到我们还挺有缘的嘛。”

    艾叶悄凑到他耳边,笑意满满地小声说了句。

    第10章 桂居

    顾望舒也不知到底是因为熬了一夜未眠,还是突然来了这么一杆子破事,又或者,是这一群乌泱泱吵吵闹闹,边悄悄议论边搬着东西在偏房忙来忙去帮忙的人闹的……反正太阳穴像被穿了箭,跳得生疼。

    真是,苦不堪言。

    他从小到大一向是独自居住。只因外表异于常人,脾气又臭,大家都不自觉对他退避三舍心生惧意,没人愿意与他同住。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反到是觉得这样更清净自在住得舒服。这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人吵着,当真不适应。

    顾望舒被烦得厉害,只能拎了壶酒独自坐在院里的桂花树下,看着这群人像走马灯一样热热闹闹在眼前来回穿梭,头都发晕。

    偏房已经有十余年没住过人了,虽说就在自己的屋后,他也没再进去过。屋内的配件都已经陈旧得无法再用,要打扫个彻底就不用说,连大件的家具都要重新置办,说到底也没比直接盖座新房要轻松多少。被喊来打下手的小道士们一时都忙得焦头烂额。

    他坐在那看着一件件破旧吃了灰,甚至有些腐朽了的家具被搬出去,不禁被迫拉扯起当年那些同样被他埋在心底也积了千层灰的回忆,想那些家具物什还是崭新的时候,大概是他……才十四五岁的时候吗。

    那时候这偏房,还被作为客室,住过人的。

    他眯起眼长舒心气。不愿再去想,便吞了一大口酒。

    一口酒还未入肚,似乎听到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什么声音。他一抬头,就看到张阴魂不散恶灵附体般的脸的主人,此刻正像只野猫一样蹲在树杈上望着他。

    艾叶见他看了过来,本是呆滞的脸上立马堆起笑。

    “小妖怪,你那酒借我喝一口呗。”

    顾望舒懒得理他。

    “不借。”

    “小妖怪,别这么小气啊,好歹我们现在都是做邻居的关系了。”艾叶却是个不依不饶,从树上吊着胳膊在他眼前来回晃。

    顾望舒就奇了怪了,这妖怎么总能在他最烦心最想一个人清净的时候出现,还一直撩拨挑战他的心态底线。

    “我也是有名字的好吗!我叫顾……”

    “望舒是吗?”艾叶咯咯的在他头顶笑着,抬手用衣袖替他挡住被树杈搅乱后遗落到脸上的一缕夕阳,似乎是知道他双目生性畏光一般。

    “你寒川泠月顾望舒的大名,可是在那益州都传的风生水起呢,我又怎会不知道。谁为须张烛,凉空有望舒。真是个好名字。”

    “既然都知道,不如赶紧把你那张贱嘴给我闭上。”顾望舒看着他着实来气,便扭头背过身去,咬着后槽牙发狠的说。

    “小妖怪,这之前你一直都是一个人住的吗?”

    “是又怎样。”

    “你那屋外糊着的黑色窗纸又是怎么回事?如此岂不是望不到窗外景?”

    “与你何干。”

    “那家人呢?你有没有兄弟姐妹啊?”

    “没有。”

    ……

    “……原来,生在这人间也会孤独啊。”艾叶的声音忽然小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还以为这人间都是安家乐业,和气致祥,伯埙仲篪的呢。原来眼见的也未必都为真啊。”

    顾望舒感觉后背一僵,像是被人击了后脑勺,一下子失了语。

    伯埙仲篪,兄弟和睦之意,何其讽刺。

    他仰头看了看艾叶。暗红色的落日残阳穿过层层树叶,散落在他身上。一阵西风起,桂花伴着他披散的花白色长发在风中舞者,目光向那黛色晚霞,眼睛里仿佛起着层雾。平时看似品行顽劣的妖,此时竟有了几分失意。

    顾望舒似乎能想象到,他是如何曾以这般神情,看遍千万次日出日落,斗转星移,日复一日,无休无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