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叶这一下也把自己吓得不轻,他就是再生气也没真想伤他,一时慌了神,又被顾望舒连声惨叫叫唤得脑子糊涂,听他喊撒开,就只想着得赶紧松手,便生生拔了出来。

    这下可好。撕拉一声,长着倒钩的指甲连带血肉直扯了出来。

    整个肩头顿时被喷涌出的血染了个通红。

    “嘶…………你!!!”

    顾望舒疼得是说不出话。

    艾叶傻瞧着他不受控直往外溢的血,自责与心疼同怒气交织在一起,觉得自己真的委屈坏了,难受死了,没忍住,鼻子一酸,眼泪竟涌了上来。

    他可不想再忍了。

    夹着哭腔直接喊了出来。

    “顾望舒你这条命是我拼死救的,凭什么你说不想活就不活了啊?你与我商量过吗!我同意你这么糟践自己了吗!”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顾望舒也是愤愤不平,他也是一肚子憋屈气啊,他是因谁才无缘无故惹进这么一堆烂事里的,要不是他突然闯进自己这平淡的生活中,他至于被人发现擅闯禁山,至于为人棋子差点死在自己梦里,又至于损毁结界吗?!

    顾望舒抬起更高声挣着咆哮道:“我该怎么回答你?说我是为了报答你在生死梦魇中舍命护我,所以我是去替你偿命的,行吗!”

    他捂着自己肩上那伤口,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再也不想看见艾叶这张脸,便直接侧开身去。

    “你……”

    艾叶没想到他会这般反应,倒是听完这番话,反被他的气势给压了下去,再接话都失了底气,只有眼泪还不争气的往外流。

    “我……我要你为我偿命干嘛!”

    “那你说说我该怎么报答你?”

    顾望舒连声音都在抖,难受又无助。

    “你明知是陷阱还闯,千年大妖为救个凡人豁出命……而我除了这条烂命,还能怎么报!”

    艾叶听了这番话僵在原地,目定口呆。

    他这才幡然醒悟。顾望舒他这是,太没受过别人的好了。

    就像上次他非要逼自己当场讲出报答的法子,带他去抓兔子一样。

    他不知道该怎么受别人的好,就更别提该怎么还。

    思来想去,自己好像也就这一条命还有点用。

    反正,好像这世人也并不在意他的死活。顾望舒甚至觉得他若死了,对周边人来说也未尝不是件值得解脱的省心事。

    可能比起悲伤思念,这世人留给他的大抵是埋怨,活该,死得好,省心之类话语更多。

    原来他才是那个可怜之人。

    这倒是让艾叶手足无措,连眼泪都一下全止住,只能抽抽噎噎的悄悄再靠过去,小心翼翼像是护着个易碎的宝贝一般揽过顾望舒的肩,安慰似的拍了拍。

    “那也不能只因为别人对你好,你就以命相报吧?万一……万一我是在利用你,是在骗你呢!”

    “利用也好,骗我也罢。无所谓。你确实是替我挡了刀,就够了,对我好过是真的。”顾望舒疼得咬牙,却也强忍着勉强应他。

    艾叶哑然。

    愣了好一阵,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怎么好让他不疼,只能无辜地把头埋在他没伤的那个肩头上。

    “可你这样,我心疼啊……”

    闷声说了一句。

    顾望舒乜了眼搂着他的那条胳膊,艾叶身子贴得近,埋着的那张脸估计是眼泪混鼻涕蹭了自己一身,弄得肩头湿热。本就胸中烦闷身子上还疼,他似乎从未如此近距离感受过另一个人带来的温度与关心,不知怎的,浑身都不自在。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融着他那磐石般的心,咯咯登登的,挠得痒,又灼烧的慌。

    “你放开!”顾望舒实在忍不下去,直接给他推了开来。

    “抱这么紧干嘛,肩膀都差点给你卸下来,还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心疼个屁!两个大男人不嫌臊,难不成你是喜欢我?”

    喜欢?

    喜欢……是什么?

    艾叶顿时愣在原地。

    若说喜欢就是你见不得那人受委屈,看他疼的时候恨不得替他去受,是这世人千千万却只想关心他一个,是看着什么好东西都想分享与他,是见到什么明月清风,脑子里想的都是与他同享?

    他虽是生在那杳无人烟的昆仑雪障之中,看似不谙世事也不曾出山,但毕竟他也是活过了千年的妖,你说他这么长时间都未曾与过他人交际,可能吗?

    他可曾是那昆仑山上出了名的纨绔二公子来着。

    不过那都是太久太久之前的事了,久到他自己都记不得。

    他才不是什么都不懂,他只是不懂这人间的规矩,不懂人间情感罢了。

    他坐拥那接天高山之上,见过山见过雨,见过百年古树千年风雪,也见过沧海桑田,斗转星移……可如今却为一寸月光绊住脚步。

    艾叶那个木鱼脑袋听了这词,忽然就觉得自己开窍了。

    他仔细想了想这段时日,哪日不是伏在榻前看着他那双美人灯似的眼,就希望他能动一动,能睁开看看他。每日去替他换药,包扎,瞧着那些攀在他一身精致玉肌上丑陋狰狞的伤口逐渐愈合时,内心抑制不住的喜悦。后来天渐转凉,生怕他冷,便每隔几个时辰便去给他碳火盆里加碳,可他一个雪山生的妖也不知道对凡人来说,什么温度算暖又不会太热,就去门口挨个抓人来帮他试温。中途顾望舒伤口感染发高烧差点没挺过去,也是他日夜不分的守在旁边给他擦身子降温,看他没知觉咽不下药,干着急,最终忍着苦口良药亲自用嘴送进去的,也是他……

    他一边尽心竭力的照顾着这伤员,一边放下身段去填补他不在的这些空隙,替他去做本应是他该做的事,带顾莫出去历练,去除那些若是放在平日里,哪怕是屠了城也与他毫无干系的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