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十三目光一直落在冯汉广脸上,这会儿才安心温笑起来,连声道谢。

    “不过贫道有一事好奇了许久,不知可否请教?”顾长卿站起身看向被遮了一半,烛火摇曳的里室问道。

    “嗯?顾先生但说无妨。”姚十三侧坐在榻上,理着被子应声。

    “自打进您这屋子就嗅到燃香味,军师难不成是在供什么神吗?”

    姚十三目光侧开向着里室,哑然一笑。

    “是有在供,但也不是什么世人皆敬的神。”他起身走过去掀开竹帘,让出个小而精致的挂画香台来给他看。

    “甚至也……算不上神。只是幼年阴差阳错救过我一命的恩公,顾先生若是好奇,大可进去看看。”

    恭敬不如从命,顾长卿也便跨步走了进去。房内昏暗,借着烛光微弱香火红光,他勉强看清了画像上的那张脸。

    一身墨色长袍乘风滚烈,手持鬼目长剑,铜色长发下,是一张陵厉雄健,威仪敬肃的脸,不带一丝情绪。哪怕只是一幅画像,自内散出的威严震慑,望而却步,仿佛是个天生的王者,稳立于三界之巅,却又带着无情无义草芥人命的眼神。

    是一对,赤色虎瞳。

    轰地一声,将顾长卿的理智与思维炸得精光。

    “这位是妖王九子之一,陆吾大人。想必顾先生应该对妖王九子有所耳闻?”

    姚十三温润如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却像是一盆冷水当头盖下,又像是落入了无尽深海,化得动荡,漂浮在脑海掀起万丈波澜,回声不止,咒语一般拉扯着他向下坠。

    浇得他浑身冰冷。

    “大妖如神,当作神来供,也没什么特别的。西域那边这样供侍大妖的人不少,部族靠着大妖谋生保全,顾先生不必见怪。”

    陆吾,陆吾……

    他叫出来的名字是……

    陆吾。

    第37章 业火

    无尽业火自冰原而起,猎风形势,迅猛狂烈,无可阻拦,滔滔不绝洪流一般吞噬生灵万物,暴虐无道。

    天都是红的,仿佛恶鬼在半空睁开巨眼,融化岩浆流淌在冰川上,是冰火相融,满目猩红。

    周遭草木崩炸断开裂的响声不绝于耳,没有人能来得及逃走,也没有人逃得掉,火势从人们用眼观测到,再到被火舌扼腕吞噬,只是眨眼的功夫。这火似有魂魄一般残暴,虐杀,甚至听得见它暴戾的奸笑,混杂起无数人绝望惨叫……

    幼童跌坐在地上失声痛哭,看着眼前木屋烧得黑烟冲天,烟气刺鼻,熏得他止不住流泪咳嗽,火焰渐渐漫到脚下炙烤得厉害,他吓得浑身哆嗦甚至于失禁得瘫在地上,也没能爬起来逃走,只是无助向着火光冲天的木屋内大喊,

    “阿爹!!!阿娘!!!!”

    他与爹娘本是逃出来了,都逃出来了!却因襁褓中的弟弟在屋内一声大哭,娘亲舍不得丢下他,拼了命也要回去抱他出来,却不想刚刚转身,便被火烧断的横梁拦住退路。

    他紧紧捏着爹爹的衣角求他别丢下自己,却还是被一把推开,义无反顾重回火海,只给他留下一句,“跑啊!”

    别丢下我啊,为什么都要丢下我……

    为了那个只会哭的小废物……!

    烈火烧得噼啪四响,身边不断有身上燃着火尖叫逃命的人跑过,最后跌倒在泥水中嘶喊到被火炙坏了嗓子,没有力气,方能休止,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烧成一具灰骨!空气中散发着都是焦糊木炭的味道,甚至于烤熟的肉香,他绝望向前爬了几步,竟在那烧得正旺的横梁后面隐约看到了爹娘在火中紧拥的身形!

    他们还活着!!!

    谁来救救他们,谁来……

    幼童发疯似的四处张望,可所见之处皆是自顾不暇,或是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又怎会有人愿意豁出命去救不相干之人啊?

    就在此时,身旁一个穿着黑色华袍拖剑缓行的男人夺去他视线。男人步子迈得那么悠闲有余,仿佛身处炼狱业火之中的神明,处事不惊,仪态沉稳,连火舌都要敬让三分。

    幼童二话不说冲上去抱住了男人小腿,失声大哭,比求神还要虔诚的祈求起来,求他救救自己爹娘和弟弟,求求您了……

    那男人身材是如此高大,在幼童眼中就好像一座望不见尽头的高山,黑夜被火光照得通明,红光下,他看着那个男人停下脚步,一言未发的,随意抬起手,手心一合。

    “嘭”一声巨响,刚刚还勉强支撑着的屋子框架,霎时间由内而外,炸得稀碎!

    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给他,这一掌,捏碎的不仅是座房子,三条性命,更是这幼童的心脏,魂灵,理智,希望……以及求生欲望。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稚嫩却满是血腥味道杀意的童声从一个只有四五岁的孩子口中喊出。世道败落啊,粉身碎骨后剩下的全都是恨,恨为何平白无故突起妖火,恨为何自己要有个那么小的弟弟,恨母亲为何要为那无能的弟弟跑回去,恨父亲为何要抛下自己送死,恨这人为何要扼杀他最后一丝希望,为何要夺走他的一切……!

    他疯癫地带着一身泥泞站起来捶打着男人的大腿,双眼血红抬头看向他,却忽然和被石化一般震慑,木然在原地不能动弹,双腿打颤,只剩眼泪还在麻木的流。

    因为他入眼的,竟是一双赤金色的菱形虎瞳。

    那双眼至上而下的蔑视着他,从骇人的瞳孔里倒映出自己缩小的影子,就好像在看……一只蝼蚁。

    一只只配爬在泥泞中苟且偷生的蝼蚁,一只不自量力螳臂当车的螳螂,一条弱小到不足以同情的贱命。

    他看着男人无情将自己踹走,铜色长发在这疾风火雨中漫天飞舞,再次抬高手臂,周遭烈火竟如温顺听话的驯兽一般随他的动作高昂起来,吞噬下去更多,随风奔腾更远。

    是他……纵的火!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总有一天……!

    他说不出话,也动不了手,便在脑海中重复了千遍万遍,直到刻进骨髓,化成心魔。

    这么多年了。无论如何炼化心智,都还是解不开,化不掉呢心结,拼了命塞入心底尘封起,却还如一株毒草一般在深处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