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抱歉,让顾先生久等了。如今所见,今日确实忙得不可开交,还望海涵。”

    “哪有哪有,是我们叨扰。”顾长卿领众道士作了揖,说:“上元九炁赐福天官,妖邪应是不敢在今日顶风出来作祟的,也便没什么大事可做。我们在这总镇府借宿得久,想着若是能帮上什么忙,姚先生就不要与我们客气了。”

    姚十三听了这话,知道此时若是再推辞反而不好,但也不想麻烦他们。毕竟这些日子益州动荡不安,除妖驱邪的事做得多感谢都还来不及,便顺水推舟回答道,“那顾先生不如带着大家在街上巡查着,也顺便看看花灯转一转。我们益州城的上元节,可是不比京城差的热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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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打更人手中锣鼓连敲三击,敲得是落更,益州城的夜,便也到了。

    百姓在家用过团圆饭,纷纷走出家门。破例解除宵禁的这天,注定要彻夜欢庆至天命。无论深居内阁的羞花闭月的闺秀,还是意气风发凭栏得意的少年郎,无人不在期盼着这一年一度,一期一遇。

    无谓乎贫穷富贵,身份阶级,上元佳节是人间盛会,不为谁独享,不偏护与一人。

    夜幕落下,人声沸起。五里花灯沿街而明,形态各异。祥云图纹红穗风起,人群接踵摩肩目不暇接,孩童们提着兔儿灯从腿间推挤而过,笑声脆耳的,一个个攘着停在卖花糖元宵的摊前,扒着人家的货摊眼巴巴瞧着。

    在这欢歌笑语,亭台楼阁之后,一轮圆月亭亭立于深蓝色苍穹之间,素雅娴静。明朗清澈得仿佛触手可得,随时都会坠入人间,化为点点银星,融进这水波荡漾,水灯灿烂的护城河中去。

    艾叶手中提着只四角如同楼台飞檐似的花灯,纸面上精致的绘着月宫仙人。仙人的披帛总是无风而起,长发曼妙,哪怕只是个背影,柳腰纤肢,都能引人无限遐想,和对天宫的向往。

    艾叶转身看向站在河岸边望着月等他的顾望舒。

    他立在月下,身披清光,孤身只影,遗世而独立。从远了看,与身前月上纹影完美重合,那些既被传言为玉兔捣药,又被传言为仙子飞升的纹样,此刻在艾叶眼中,都是他。

    无论清虚观内,后山禁地,富水镇外,还是益州城,只要有月升起的地方。

    他都是景中仙。

    第51章 天灯

    艾叶从人潮拥挤中拱出条路,担上顾望舒肩膀。

    “你说,月中仙为何一定是位女子?这传说若是给我写,必然是你的模样。”

    “那可多谢抬举了。”

    顾望舒将他的手推了下去,独自漫漫走了一会儿,回身看了看早已被路边景致美食迷得眼花缭乱,跟不上脚步被挤得颠三倒四的艾叶。人声鼎沸鼓乐喧天,说话声很容易被压下去,他只好把艾叶再拽来身边,靠着大声问道:“想吃什么?给你买!”

    艾叶立刻开心得像个孩子,非要拉着他逆着人群挤来挤去,本就显眼的两人此时别提有多突兀。拎着花灯的艾叶看起来与身旁挤过去的兔儿灯娃娃看起来毫无差别,他这幅模样总会让顾望舒误以为活了千年的人是自己,旁边这妖才是个新生幼子。

    好在益州城民风开放,又地处边界,各类奇人异士见得多,只要不是什么凶神恶煞都不会引起太大骚乱,顶多把身边人挤得恼火,吃几个白眼罢了。

    顾望舒忙着给被艾叶挤踩了的人道歉,又被他拽的踉跄。元宵摊的队伍排得长,艾叶候得脾气大,鼻子早就闻得到甜香,就是半天吃不到,急得原地跺脚。顾望舒让他拗得没办法,喊他去前面玩,自己便在这儿替他排着。

    “人多真热闹。”艾叶傻笑着黏在他旁边。“但是也麻烦,走个路拌脚,吃个东西也要等好久。”

    “天下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儿。”顾望舒弹了他脑壳一指,教训道:“别走远,人多,我找不到你。”

    艾叶故意在他颈侧使劲嗅了一口,说:“丢不了。就算把这儿的人翻几个倍,我也总能找到你!”

    “狗鼻子。”顾望舒嫌弃得脖子一缩。

    他看着这只大白猫巧妙穿进人群里,滑得像条鱼,很快被喧嚣湮没。待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早已是独自身处人海之中,人潮汹涌,难免会有擦肩而过,摩肩接踵的状况。

    不知怎的,再被又一个疾步而过的人狠狠撞了胳膊,那人忙忙回身道歉,正对上对方看向自的那一瞬,错愕的眼神里,倒映出一头雪色长发。

    颅内突地一紧,缩了半步。

    人群就真成了浪涛,目光如骇浪惊涛一波又一波席卷而来,压得他喘不上气,诅咒般诡异的耳语又铺天盖地响彻在畔。

    “你看啊,他生得好奇怪。”

    “是啊,那肯定不是个人!”

    “走远些,别引火上身!”

    “真晦气,这可是上元佳节啊……”

    ……

    “客官,客官?客官!”

    顾望舒像是从噩梦中惊醒,猛然回神。

    “客官,您的元宵好了,慢用!”

    慌乱中接过两碗元宵端在手里,刚从队伍中让出身来,心头颤得厉害,人声在脑海中无限放大成轰鸣,无所适从双腿发软,刚无所适从地走了几步。

    忽然轰隆一声巨大的烟花炸响拔地而起,与之相伴的是代表醉仙楼头牌花船出发信号的锣鼓声大作。

    是这一夜的高潮起始。

    烟花在九霄明月前炸开,落下漫天火树银花。花船缠满桃色绸幔,捆着殷红团花,垂挂满船花灯,头牌姑娘身着一身曼纱华服,随曲乐翩翩起舞,富贵迷人眼。

    人们看到此番景象,纷纷放下手中事,丢开解了一半的灯谜,也不在意排了多久的长队,争相高呼奔走聚到河岸。

    顾望舒此时还被大梦初醒似的恶魇恐惧包裹严实,这一声烟花盛开,惊雷一般猝不及防炸在耳畔,当即吓得大呼出声。

    他也随即被自己过度的反应吓到,竭力想稳住却身不由己发颤。身后忽然推搡起来的人群嫌他堵在路中央不动,埋怨声不绝于耳,甚至不乏有人出手推挤!

    脑海中乱得一塌糊涂,一步也迈不出去,只能任凭被人胡乱攘着,洪水中随波逐流,沉浮,窒息感阻挡呼吸止不住犯起恶心,绝境中燃起的求生欲,水面若是有浮木的话,哪怕是跟稻草……

    “艾叶!”

    大声喊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