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望舒!你还有心睡!给我滚起来!!!”

    顾望舒醒了。

    他木然直视眼前这掐着他衣领,一脸要吃人表情的男人,又瞥眼看了看旁边同样气势汹汹的艾叶。

    不是梦。

    离得近,顾长卿衣袍上长久浸在檀香中的余香熏得他一阵阵犯呕。强忍想吐的心情,双手反扣在顾长卿手上,冷静道。

    “干什么,想开了,决心取我命了?”

    “你明知道苏东衡是什么人,为什么还要去见?鸿门宴也要赴?!”

    顾望舒眉头一紧,没马上回答,反而扭头看向艾叶。

    “你……都同他说了?”

    艾叶对上顾望舒那双平静冷厉得像无际冰川,草木不生的眼,浑身一抖,也不知是在怕什么,反正是当即扭开头,不敢与他对视。

    “你们什么时候关系都好到这般无话不说了?我倒成了多余的那个?”顾望舒见他有意躲避,自嘲的冷哼讥笑一声,说:“顾长卿,要杀要剐随你,但至少也等我穿好衣服吧。”

    顾长卿听了,目光向下瞟去,才发现自己冲动把这人直接从被褥中扯出来,还是个亵衣松垮挂在身上,露着半个肩膀胸膛的状态。自身后蔓延到肩头的鞭痕疤癞清晰可见,可不全是,拜他所赐。

    顾望舒目露愤色,与打量着自己身体的顾长卿盯了好一会,一时看他再没什么动作,刚想扭头去骂艾叶,却忽然失力,悬空被人直直扯起来摔在地上,还没等身上的痛传上来,半边耳朵“嗡”地一声闷响,脑中顿时一片混沌,是脸上重重挨了一拳!

    顾望舒挣扎着想起身,被滑落的衣衫绊得手脚受困,才扑腾没几下,又遭一脚狠狠踹在胸前,惯性下后背直撞在墙上,呛得差点背过气,一股血气上涌,口中咸腥。

    简直就是丝毫没留情面,招招要命的程度!

    艾叶站在两人旁边,也被顾长卿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目瞪口呆!

    不,再怎么气愤埋怨,也不至于真的对自己弟弟下死手吧?明明刚刚还那般担心生怕他受伤来着!

    又犯疯病了!顾望舒嗪着痛愤怒暗骂,他顾长卿的疯病又犯了!

    顾望舒撑靠在地上,从他的角度抬头望去,顾长卿眼中似乎全是熊熊业火,熯天炽地,势要将这凡世燃烧殆尽一般热烈。

    从小到大,没几个人知道这行清心寡欲之道,为人刚正沉稳,老成持重,恶居下流的清虚观大弟子,还有着这般不可见人的一面。

    因为毕竟,只有在面对自己的时候,才会有被激发的可能。

    顾长卿比他年长六岁有余,又生得比同龄身强体阔,小时候的他在自己眼中就是个如苍树般强健的兄长。可这个兄长,总是会有意无意被人拦着,或是顾长卿自己避着,不与他独见,也不给他们两个说话的机会。

    顾望舒已经记不得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或许比那更早的时候他也遭受过,只是再记不得罢。

    众弟子下山除阴山妖邪的那一战,也是顾望舒第一次下山历练,才比自己剑高不了多少的小孩,难免会在拼杀中负伤。

    蝶妖卷长口器自暗处夺命而来之时,早已是力不从心,遍身擦伤的小孩在绝望惊恐中闭眼,听得一声血肉透穿撕裂的闷响,粘腻咕哝,滚烫热血溅在脸上烫得皮肤灼烈。

    顾望舒在惶遽中再睁眼。

    他那从不曾与自己独处过,虽名为兄长的师哥,却从未关心在意过自己,对他来说遥不可及,高不可攀的存在。

    此刻正将自己护在身下,蝶妖的口器自肩胛穿透,带着倒刺的长鞭在他面前狠狠退出,顾望舒清晰得听到伤口再次被撕扯拉大的破坏声,鲜血如注而出,溅他一身浓稠血腥,忍不住的犯呕。

    顾长卿肩胛上赫然冒血的黑洞,似是无底无尽,触目惊心。

    面前人脸色忍痛发白,却只闷哼一声,冷冽蔑视瞪了他眼,便再回头一剑直捣蝶妖正心,将其炙成团灰烬。

    七百二十四,七百二十五,七百二十六……

    归观途中,上山九百九十九台石阶,他默不作声跟在顾长卿身后。

    这个比他大出六岁的少年,身材魁梧高挑,比一般的成年人看起来都要壮实英武,连个背影看起来都像是一株不倒苍树。肩胛处纱布缠得仔细,即便是端起半边胳膊也还威风不减。

    顾望舒心里默念着脚下的台阶数,九九归一,一道,生天地万物。

    “走后面点。”

    顾远山回身止步揪起顾望舒衣领将他往后带,这位老师祖总是忧心忡忡,似有意隔开两人。

    但这次的顾望舒决心违背师意,顾长卿是他的师哥,是救他命的人,为何就不能靠近。

    毕竟顾望舒他也是个绝顶的顽固性子。

    顾望舒挣开师父,快登两步拉住顾长卿长袖。

    “师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的错,是我不小心,才害你……”

    他抬头看着顾长卿笔挺坚直的后背攸地一僵。背后肌肉痉挛似的扭在一起,即便隔着层衣物。

    连带着衣服起的褶皱,看得清楚。

    回过神的下一瞬,已经是双脚离地,被顾长卿单手生生掐着脖子拎起。

    极度缺氧剧痛冲袭头脑,他甚至清晰听得到自己颈椎处骨裂咯咯摩擦几乎碎裂的声音,喘不上气的痛苦侵袭五感,叫喊不出声,眼前逐渐模糊成一片,耳边人群惊叫声也混成朦胧……

    这个刚刚救过他命的人,此刻好像正全心要他的命,不是气愤,也不是教训。

    周遭声色化为嗡鸣,隐约中只有那些不堪入耳的咒骂无限放大。

    “没用的东西!既然生下就为累赘,那为什么要出生,有什么资格活着!”

    “要死你就独死,连累些无辜之人有什么能耐!废物!阴魂不散!”

    “你就不配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