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顾望舒明知艾叶不再会不辞而别,但此情此景还是不由得心脏缩紧。

    “你快进来!”顾望舒在后面扯着嗓喊他。“雨就要来了!”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毫无预示从天而降!大雨滂沱重击在地面轰鸣灌耳,雨点溅成碎沫平地打出涟漪,如同天顷瀑布,无人可阻。

    顾望舒惊慌中退了半步避开被狂风刮进来的雨水,却见艾叶依旧一动不动的背对着他立在风雨中,抬头望着那个煞气显过的位置。

    狂风骤雨实在太大,他这只平日沐在雨中也不会湿身半毫,一抖便都干了的艾叶豹,此时此刻却早已是浑身湿透,长发扁趴在背上。

    顾望舒叫喊不动他,只能拿上伞去接,艾叶听到动作,才缓慢回身。长发成绺黏在脸上,即便遮挡大半视线,借着闪光也依旧能看到他黑葡萄一般的眼若流星。或许是在雨中睁不完全,总感觉藏着什么忧色。

    艾叶湿得像个落水狗,狼狈中隐约带着些怜爱。看着顾望舒一路小跑在这大雨中擎伞过来,只一会儿衣角已然湿了个透,眼中还难掩责备之意。

    白伞遮了头顶的雨,可伞面不大挤不下两个人,一左一右的肩膀都只能露在外面被雨淋着。

    艾叶扭头对他莫然一笑。

    “不回去避雨发什么楞,过后猫儿着了风寒,谁知道怎么治!”

    “妖门现了。”艾叶在他耳边低喃。“老妖王的时间不多了,开始压制不住了。九子夺位……大概真的一触即发。”

    原来由妖王之力镇压的妖门就在益州之上,并不是子虚乌有的传说,如今亲眼得见。

    竟是真的。

    那妖门后数万计无意识无法主导的破碎妖祟,都是无处可归被强行封印的饥渴邪煞。若泄露出来,毁得可不止人间一处,连天神都难止。

    “我管他什么妖门!”一道银闪轰隆而过映得顾望舒面色青白,“妖祟来一个杀一个,来一群灭一群就是,更何况都还没来,就已经担心得站在这儿平白淋雨算什么本事!”

    顾望舒的声音埋在锣鼓喧天的雨声中,嘲哳下依旧是藏不住的坚定无疑。艾叶听得仔细,朝他露出个大大的笑,顺势攀上顾望舒撑伞的胳膊,把自己再往伞里挤了挤。

    笑说,“那一起走。”

    翌日雨晴,暴雨连着天地都被冲刷了个干净。

    顾望舒还在补觉,便被一阵强劲军角声惊醒。

    清晨日常训习的军角总是低沉严肃,声音不大但穿得幽远,不太容易把睡着的人惊醒。可不知为何,今日似乎比以往高昂紧促了几分,还连绵不断一直响着,颇有要把这总镇府蛰伏的野物都吹醒的势头。

    很快吵吵闹闹的声音在屋外响起,似乎是有人奔走疾跑。顾望舒觉得奇怪,便起身拢起趿拉靴子要去看个究竟,只是没想到平时早就起的艾叶因为昨夜睡得晚,此刻也在地上睡得安稳打着轻鼾,被顾望舒一个不注意一脚正当踩在肚子上,脚下触感柔软吓了一跳,还险些拌摔。

    艾叶疼得嗷呜一声惊醒直跳起来,差点一口咬掉面前停着的脚踝。犬牙都伸长呲到外边来,喉咙里咕噜咕噜滚了半天声,顾望舒可害怕再遭他咬,摆手连连后退。

    “我不是故意的啊!谁知道你怎还睡着呢!对不住!”

    艾叶虎视眈眈瞪了半天才控制住咬人的冲动,大声一呸,又不敢撒气。

    他仰头看着顾望舒那张清晨起来还带着困意微肿的脸,挂满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慌乱歉意,即便头发松散衣衫不整,可紧实均匀不浮夸过壮的胸膛大半裸露在外。顺着一张宽阔好看的肩线,视线放下到薄衫下隐隐可见的健劲窄腰,再到一双光滑笔直肌肉线条流畅的长腿………

    好诱人啊……

    艾叶反倒自己吞了口水,晨间身体例行的兴奋捣得他脑门闷痛,不过好在过一会儿便会自行下去,只好瞥开眼,自愿认栽。心想着的只有,可真好看。

    我的,好看。

    “外面怎么这么吵啊。”艾叶揉着发涨的太阳穴,怨声说:“所以你才起来踩我的?”

    猫猫狗狗熟睡之时若是被不小心踩了,无论因为什么,它们那个一根筋的脑子只会认定你就是为了踩它们一脚才起的。

    猫狗是这样,顾望舒可没想到大猫大狗也这样。

    果然猫猫狗狗就算活了几千年,也都只还是猫猫狗狗。

    “什么叫特意起来踩你。”顾望舒嫌弃的嗤鼻。“我是要去看看外面怎么回事。”

    顾望舒刚推开门,正与门外一队披了全甲带着棕褐盔帽兵士擦肩而过,险些被撞在身上。

    全甲寒铁,撞在肉身上肯定会疼得要命。幸亏顾望舒躲身得快,可那群士兵却面容严肃,走的急,连余光都未分他一毫。

    顾望舒惊愕之余,目光所向远方,摇烟四起。

    “干嘛呀!差点撞了人都不说声对不起!走那么快是赶着投胎?!”

    艾叶在顾望舒后头骂骂咧咧要冲出去讨说法,半只脚才踏出门槛就被顾望舒一巴掌捂住嘴扭着肩强塞回身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擒拿什么妖物。

    幸得那群兵士也没空理他。纪律严明下的总镇府兵士步伐急促却能统一踏得一个音,任凭周围是天崩地裂也能目不斜视,平日里训练有素在此时可是体现的完全,一队过了,后面很快又跟上一队。

    艾叶被他堵得獠牙发酸,骂也骂不出声,刚平白挨了一脚不说,这会儿又被这般擒着胳膊,肩胛都快被卸下来。

    艾叶恨到暗想,自己终有一天会被顾望舒逼到自行磨了尖牙,不然早晚会有抑制不住一口咬断他脖子的时候!

    这世上怎会有人如此自然的放心把手塞进野兽口中的啊?

    就算他对自己再是毫无防备,全身心的交付上认定自己不会伤他……顾望舒信得过他,可他自己信不过自己。

    艾叶懊恼的在顾望舒手心里叹了口热气。本能这个东西,可不是他说控制就控制得住的。他知道自己就只有一根筋,认定一条路子走到底,撞了南墙头破血流也不回头,大不了撞碎自己再辟一条路出来。

    想吃什么便掘地三尺也要猎了,喜欢一个人便死皮赖脸的追了,狠一个人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

    不行。艾叶又叹了口气,劝诫自己。我不能杀人,我是带着兄长的期望要修仙的。

    “看那。”

    不知顾望舒是不是因为手里被他连叹两口气吹得湿热难受,才勉强松开手,却还按着艾叶肩头怕他冲动出去打人。

    艾叶倔着腰身把咬人的冲动狠劲往肚子里咽,不明所意扭头看去。

    西边远处,浓烟堆成黑云弥漫而来,像要吞噬天地,在这雨后碧波如洗,晴空万里的蓝天中格外突兀。即便离得甚远,他那灵敏的鼻子却也依稀能闻到空气中刺鼻的硫磺味,莫名还夹着恶臭,忍不住连打了几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