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又不是我的错,明明,明明是他……”

    恨死你了,恨死你了!

    在阿娟惊恐的凤眸倒影中,少年手足无措的看着他在眼前撑起道水波盈盈的结界,将自己包裹其中。

    像颗无声无息的卵。

    红日再次升起的时候,天地间本模糊不清的界线被切割开来,游目间满城到处是金黄的一片,被鎏了层金的益州城带着自负般傲气城门大开,迎着全胜而归的兵士。

    提前归程的冯汉广立在城门上,看自己的兵昂首挺胸鱼贯而入,益字大旗招展。觑目间仿佛看得见十几年前娘亲抱着自己,也是站在这个位置,这座城墙上,看着父亲胯下一匹披甲高头大马趾高气昂,盔甲上红缨挺立,携一身不可一世的骄傲霸气,攻破蛮族三十二城,守卫边疆开疆扩土,护国军大旗不倒。

    两路民众欢呼呐喊声此起彼伏源源不断,他手中捏着那块纹着狼首的冯字令牌,目光落向车马队最后两排由百号人窜成一串的俘虏队伍。

    一个个丢盔弃甲披头散发,甚至不乏光着脚走了百里路的俘虏,无不是筋疲力竭摇摇欲坠,眼神含恨。在这场盛事中,唯有他们走的是一条不归路。

    冯汉广瞳色一浊,回身喊道:“猴子呢?猴子回来了吗!叫他来见我!”

    来人是个极不起眼,皮肤黝黑又瘦又小的男人。这人穿了身紧绷黑衣,露出截手腕却全是精健肌肉,正是他父亲当年培养出的密探之一,侯显。

    三年前的惨案被牵连人数众多,到最后能安然无事活下来的也必定经历生死,要有过人洞察力才是。

    侯显一声不吭停在冯汉广身后,普普通通一个人,就算是站在城门之上也与那身后兵士,楼阁土台融成一体。

    “猴子,你还记得当年插给姚十三的暗卫吗。”冯汉广立长刀在地,手撑着刀柄,目似剑光看着脚下鱼贯而入的兵。他没回头,只是背对着侯显说道。

    “这……”侯显犹豫,他隐约记得是有这么回事,但那人好像是自己随手从俘军里挑的个看似身强力壮的,反正也是当盾使,现今哪还记得起名字容貌。

    “你寻个机会,偷偷看着他。顺便也去查查赵文礼锁过人的地方,哪怕是适当跟着点十三的路子,我都允。”冯汉广磨搓着手里刀柄,低声道。“行事小心些,你知道十三眼尖,什么都逃不过他掌控。”

    “是。”

    侯显颔首,很快消失在城楼阴影下。

    密探领命是不可问主子缘由的。兵刃工具只需嗜血,主子挥手到哪,他就砍在哪。

    城楼下行过的俘兵群中,忽有一人抬头对上冯汉广。那人一双怠倦熬红的眼中,全是灼灼业火,狠意疯起,连冯汉广都出其不备的心头一颤。

    “血海深仇!我族就算是全军覆灭于此,也定要再斩你益州军一颗人头!”

    那日夺城之战,是前所未有的艰辛鏖战。蛮人的兵都像是一个个嗜血狂兽,带着猩红的目,屠尽边境无辜村民后,用一层层人肉铸成铁墙,全是豁出性命不要的气势,刀断了用匕,匕没了是空手拳脚,即便是砍断双臂也要用一口钢牙去敲碎士兵铁甲。蛮人的军毫无章法战术而言,只是无尽潮水一般带着赴死的决意拼杀,像是无数恶鬼,伸出浸满鲜血的双手将人一个接一个的拉入地狱。

    连身经百战的小将都为之一慑。

    哪怕自己一刀挥下头领首级,群龙无首的蛮兵依旧没停下手中刀剑厮杀,悲嚎声遍野,杀得是个血流成河。

    “血海深仇……何来血海深仇……”冯汉广暗念出声。

    “随便带几十个战俘到地牢!我有话要审!”

    “是!”

    第76章 风起

    说到底,这七月午后的烈阳,可是比想象中耀眼得多了。

    顾望舒一手撑伞,一手背在身后,自顾自在街上走着。昨夜也是照旧巡了夜,一夜平安无事,到了天边渐明才回屋睡去,要他上午趁日头还没那么凶时起是不可能的,想上集没别的法子,只能顶着太阳出来。

    益州城依旧是那般车水马龙一片祥和的,人挤人在所难免,但顾望舒端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子,路人再难行也都会主动避条路出来给他。自然是行走起来没什么不便,倒是跟在后边的阿娟可没那么轻松了,这瘦小半大少年两手提得满满,被人挤得七扭八歪不说,还得抓紧步子追着顾望舒。

    “主……主子,您走慢点,我跟不上!”阿娟委屈巴巴喊道。

    顾望舒这才稍微放慢了些脚步,可阿娟此刻手里都是东西,带着的黑袍帽太大掉下来遮了视线又腾不出手去推,看不清前面,“咚”一声正撞在顾望舒背上。

    “哎呦……”

    顾望舒无奈叹了口气,伸手推下阿娟的帽子来。

    这么热的天呼个帽子在头上,果不其然摘下后,这少年一头金发全都被汗湿淋淋的粘在脸上,活脱脱一个落水狗样不说,还满脸惊恐叫道:“主子!摘了干嘛呀!摘了不都被人看见了!吓了人怎么办……”

    顾望舒斜眼瞧着他那双撑大得雾气斑斑的灰色凤眼,替他挑了挡在额前几绺碎发,又背过手去直起腰道:“光天化日的谁会怕。我都没在意这个,你倒在这叽歪个什么。”

    阿娟扬脸瞧了瞧顾望舒那一头雪白的发,洇着寒意的妃瞳里全是莫名其妙,可不比自己特别多了。很快嘿嘿傻笑几声,掂了掂手里东西道:“说得也是!”

    两人到了衣局,顾望舒只端坐在一旁,招呼阿娟过来,“你自己挑吧。”

    衣局老板娘是个满脸和蔼可亲微胖的女人,起先见走进来两个相貌不平的还有些慌神,可很快也认出来的正是那位救过他们益州的寒川泠月道长,当即笑容满面主动迎上去问道:“想挑个什么样式的,道长?”

    顾望舒看阿娟站在衣架边两眼茫茫,估计长这么大一直都是别人拿什么自己穿什么的,心里定什么数都没有,便应道:

    “老板娘,麻烦给这孩子挑身合适的。”随后一顿,补道:“不要白的。”

    “好嘞!”老板娘笑着拉起阿娟胳膊一阵丈量,一边还笑嘻嘻说着,“小公子长得可真漂亮,定是穿什么色都好看!怎么,有无心意的色说说?”

    阿娟哪受过这么热情招待,涨红着脸支吾道:“没……”

    “诶,那您看这件海棠紫的怎么样?这可是上好冰绫丝的,过夏正好凉爽不热,衣摆细绣的暗纹可是制衣坊姑娘一针一线绣了足月的,虽说整体素净了点,但小公子您人生得华彩,也便不需要衣裳提什么姿色啦。”

    “我……我觉得好……”

    “那要不您再看看这件霜叶红的?这绸料细密滑爽,同样正适合这季节不说,丝线里混了金,颜色艳来在阳光下照耀着正好看!袖口云纹也是精心绣上三月才能成一丈的,您看您肤白,红色可再合适不过啦!”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