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番外-长卿

    我时常想,如果没有弟弟,是否我的人生会大有不同。

    如果没有弟弟,或许阿爹阿娘就不会死,或许那日他们会牵着我的手,一同从那火光冲天的人间炼狱中逃出来。

    阿爹还会带我在冰河上凿洞捕鱼,用他那羊皮做的大袄将我裹在怀里去放羊,在雪地中生火取暖,烤新鲜的鱼吃,带我爬到山头看星星,满目星辰,星霜屡移。

    阿娘还会做好一桌子热乎乎的饭菜,那总是冻得通红的脸永远挂着世上最暖的笑容,抱起来亲吻我的脸,留下最好闻的味道。

    后来阿娘的肚子渐渐大起来了,再后来,大到阿娘已经抱不起我,她便让我贴在肚子上听,里面好像有什么微弱的跳动声。阿娘与我说,从今往后,你以后就是哥哥了。

    无论是个弟弟还是妹妹,你都要守护好他,像你发誓要像个无谓严寒酷冬的契骨汉子一般守护我一样。

    我满怀期待并且信誓旦旦的答应了她。

    直到一天夜里,暴雪肆虐,压垮了几户羊圈,吹灭家家门前照明的火把,那夜,格外的黑,格外的冷。直到一声婴儿的啼哭,我冲进去想看弟弟,却被阿爹在门前拦了下来,接生阿婆摇着头嘴里念叨着,满手是血走了出来。

    我吓坏了,本以为是阿娘出了什么事,听到她声音虚弱的唤我进去,阿爹神情犹豫却也没拦。我推开门,阿娘依旧笑得那么温柔那么美,她喊我走进些,她和我说,无论他是什么样子,他都是我的弟弟,你发过誓要守护他一辈子的。

    那一日,我第一次见到一个浑身雪白,毫无生气色彩的娃娃。

    阿爹和我说,弟弟是月人。在我们一族的传说中,月人是带着诅咒出生的妖人,是灾祸的象征,生下来就要被丢进雪地喂野狼,否则会为村子引来灾难。

    于是当天夜里,我们一家人顾不上风雪严寒,阿娘拖着那样的身子,带着刚出生的弟弟一起逃出了村子,逃离了那片看星河的山,凿冰的水,那些魂牵梦绕的,曾经。

    那日一直裹着我的羊皮大袄里,裹着的是弟弟。

    不记得我们一家人漂泊了多久,遭遇了多少苦难,才算找到另一个勉强容得下我们的村落定下脚。阿娘却因此落下了严重的病根,她再也没办法轻松的举我起来,亲吻我的脸颊,可她还是那么香啊,那是阿娘才有的味道。

    本以为日子会好下去,我还会找到新的山头,新的冰川,养新的羊群,长大后要做个铁骨铮铮的契骨汉子,去驯最野的马,熬最凶的鹰,带着弟弟在冰原雪川上驰骋,给阿娘做最暖的垫子,像个所向披靡的将军。

    直到那日村里人忽然抓住从林子中撒野完出来准备回家吃饭的我,口口声声说着要拿我换阿弟,一向平和善解人意的村民们为何突然如此暴戾无常,我吓坏了,我看到阿爹那暴怒猩红的双眼,和阿娘用单薄的身子拼命堵在家门口的样子。

    他们说,燃山火了,是妖火,无从而起,肆无忌惮。是阿弟引来的,只有交阿弟出去,妖神才会原谅我们。

    只道是下一瞬,火势便忽然扩大,漫了过来。

    那以后的事情……大概就是我喊阿爹阿娘一起跑,可是弟弟在屋里哭,阿娘舍不得丢下他,偏要冲回屋去抱他,阿爹不想放阿娘受难,便叫我自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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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后来,我就是一个人了。

    我不记得那场大火烧了多久,被烟气呛到精神模糊,跑不动了,该死了。

    再睁眼的时候,是在个马车上,身边坐着一位神采奕奕仙风道骨的道士,他说的汉话我听不懂,后来才知道,他说我是他的第一个弟子,才给了我长卿这个名字。

    他叫我把这儿当作自己的家吧。他告诉我只要你自己起来强大,便没人再会欺负你,也不会再被仇恨蒙蔽双眼,清心寡欲,行正人之道。

    渐渐适应下去,跟着师父习字读文,练武解道,期间我们在的道观也扩大了不少,香火不断,日子甚是安乐。

    但意外总是会在你最平安之时来得措手不及。

    那也是个暴雪之夜,和阿弟出生那日相差无几。狂风呼啸,卷起雪花噼啪敲打着门窗,甚是可怖。夜晚仿佛一道巨大的幕帘,遮去这世间的光明与期待,只落下死亡与寂寥的恐惧。

    我缩在榻上,被屋外一阵比风雪还响亮的骚动声吵醒。

    推开门见看到师父用他的长袄遮在头顶,怀里小心翼翼的护着一个婴童。周围人怪异的眼神,和师父凝重的表情,忍不住跑过去想看个究竟。

    于是我看到了那个和弟弟一样,浑身煞白,被寒风冻得发青的婴童。

    “从今往后他就是你的师弟了,你这个做哥哥的,定要待他如亲弟弟一般,不能叫他受了委屈,保护好他。”

    [——“从今往后,你就是哥哥了,你要守护好他。”]

    过往血淋淋的回忆,夹杂着刺耳的惨叫声,烈火无情燃烧呼啸声,混淆了骤风,也混淆了师父与阿娘的话。

    仇恨的执念在心里生了根,那一瞬间,我以为是阿弟回来了。是他阴魂不散,他非要要了我全家人的命,如今连我也不想放过!是我着了魔,失了智,伸出手扼住了他那弱小惨白的脖颈……

    被关了几个月的禁闭,再出来之时,师父似乎也有意无意的不敢再让我接近他。就这样偷偷看着他一天天长大,看他咿呀学步,看他会跑会跳,看他会因惧怕阳光而痛苦,也会因为得了个新的玩具而欢笑,看他长出一头好看的白发……

    如果阿弟没死,应该……也会长成这个样子吧。

    可我恨他。

    恨他夺走了我的一切。

    我见他被人孤立,被人欺辱,也只是视而不见。不是不想帮他,只是我……真的伸不出手。每次想要出手以之前,那些已经被掩盖埋葬的回忆,哪怕已经日久模糊得成了碎片,却还是扎得心口痛苦不堪,饱受折磨。

    原来仇恨是会生根的,牢牢抓在你的灵魂深处,根枝利爪般硬生生插入血肉中。一动,便叫你生不如死。

    我是个哥哥,可我却保护不了自己的弟弟。

    不仅无法守护,我甚至还曾无数次的发了疯,想要杀了他。

    我是个罪人,是个独自苟且偷生无法守护家人的罪人,也是个懦夫,被自己本心肆意操纵的懦夫。

    求道教会了我爱世人,大爱天下,爱自己,却怎么也教不会我,去爱自己的亲人。

    我看他受人欺负,见他痛,见他委屈,心会痛。可若我出手帮他,去护他,只会更痛。

    我总怕我又会像孩童时那般,控制不住心魔失手杀了他。

    视而不见是我能为自己,也是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知道他恨我。恨我为何总是对他恶言厉色,不屑一顾,麻木不仁,甚至是,见死不救。他本就生得特别,容易受蜚语恶谤,本就不为世人所受,可他唯一能期盼依靠的兄长,渐渐的也变得和世人一般,屡次三番将他拒心门之外。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欺负过他的人凡是被我发现,事后都会统统被我狠狠教训一顿,教人再也不许靠近;谁若是背后嚼他舌根,我便恐吓要割了他舌头;他每每伤在外面晕死过去,也都是我将他抱回来处理好伤的;他不喜穿白色,我便替求师父许他可以破例不着观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