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地起了阵风,成片碎草簌簌好似水波排浪,大蛇站在这风口浪尖之上,风度翩翩颇是个斯文儒雅的仪态。他只看了会儿,便有礼一笑牵起钦原的手。

    “亲手杀死挚爱之人是什么心情啊,姐姐。”他不动声色的,微笑着柔声问道。“我很好奇,姐姐。”

    清风撩拨得更为放肆,远处挂满红绫铜铃的树摇曳着悦声响起,好像述起什么倾肠情话般温情,又深藏着要命的危急。

    钦原恍然愣住,看着被男人握住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明灿索求的眼。

    “你……你是谁!”

    “回答我,姐姐。”大蛇说着,把手握得更紧。

    钦原也不知怎的,在他那哀求索取的目光中,和中了蛊一般头脑发昏的,也像是受了镇威胁迫的怯了场,支吾道:

    “没……没什么心情,他……他不过消遣罢了,是他太喜欢我,我……我没有……”

    “是他太喜欢你,所以姐姐一味索取,所以姐姐……不珍惜的。哎。是吗?”大蛇语气飘然的说着,不知觉叹了口气,眼中水光从情意绵绵变成点点怜惜悲伤。

    再松开了手。

    “姐姐。”大蛇退后一步看着呆怔在原地的钦原,故作玄虚道了句:“也许我们不一样吧。我也不知道。反正……后会无期。”

    话落,忽地如鬼魅幻影般凭空消失在钦原面前,无影无踪,连一丝气味都没有的。徒留头脑愈发发昏疼胀地立在原地的钦原。

    她茫然展开刚刚被大蛇握过的手,她被大蛇的脸和话语吸引得太入神了,甚至于根本没注意到,他早已在自己手心留下两个肉眼难辨的漆黑牙洞,毒液顺血管漫成树根般盘延漆黑,一直渗透进五脏六五,无力回天。

    毒蛇捕鸟,天经地义的。

    “——啊!!!!!!”

    这些时日,从益州城市野再到修界上下,全都在闹闹哄哄讨论着最近大事——不久前舍命诛杀巨邪的那位清虚观白发道长居然堕入邪道与妖为伍,引大妖祸世,不仅害金水山庄与金水镇千余条无辜性命,还害死了他自己的师兄。更为可怕的是他与那大妖竟重伤之下在三大法门与剑宗层层包围中逃出生天,至今下落不明,百余人搜遍金川沿岸所有密林深山,都没见得两人踪迹。

    金水镇的大火整整烧了七天七夜,焦烟顺北风一路将恶臭刺鼻的烟气吹到益州城来,即便是隔着数十里路,那扶摇直上的黑烟依旧清晰可见。乌烟瘴气遮着益州城的天,七天七夜没见到朗日的人们更加牟定传闻真实。

    有人说他们是畏罪跳河了,有人说他们一定是逃得太急失足摔下深渊,也有些当时在场的术士悄声传言,说那大妖哪怕几乎妖力全无还能在初秋炎日唤得起大雪,定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可能就这样死了的!

    总之四大法门的通缉死令下了满天,为除后患重金悬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所以说啊,说什么人不可貌相,其实到底还不是面由心生!”酒楼的说书先生换了本子,把他手中案板敲得咣咣三响,一副嫉恶如仇的浮夸表情唾液四溅激情昂扬地在诸位看官的迎喝声中,越讲越激动。

    他只在心里偷着乐,这次再也不会有人来砸他的场子了,活该活该,痛快痛快。

    在这满城风雨的流言蜚语中,清晨总镇府前停下两辆拉货的车马,搬下十几石一斤难求的粗盐。好歹是借用了官家的权力,否则常人定是弄不到这些东西的。

    当日午后,头系白麻车挂白绫的粗简车队起了程。几十位白衣道士一声不闻,只漠然踏上归程。

    藤植爬上窗柩缠上朱红屋瓦,明堂内素朴却不显寒酸的摆着些装饰器具,洁净无尘像是一直有人打理生活的痕迹。鎏金香炉袅袅飘起不知名花香,借一扇窗框出屋外春色满园,叫不出名的奇花异草开得旺盛,灵雀叽咋跃步丛间,蛮蛮一身赤羽停在院墙上互相理着羽翼,艳阳下泛起层层金光。

    屋外四季如春,屋内地笼却烧得旺。饰着金的红木榻被帘遮得仔细,密不透光,除却香烟飘摇,再没什么有生息的了。

    忽然灵雀一阵骚动振翅而飞,蛮蛮也停了梳理脆鸣站下。艾叶怀里抱着几颗紫红色的果子,踩在缝隙中生了苔的石板路上缓步进来,临入室前腾出只手揉了揉蛮蛮颊羽,道:“谢谢替我守着,你们可以去自在了。”

    艾叶进了这温暖的屋,说实在对他来说还有些热。他端来杵臼把手中果子捣碎成汁,倒进碗里拿水兑了,才起身掀开榻上帘子。

    “来,把这个喝了,咱们就好啦。”

    榻上人自然是没有应声。

    艾叶坐在床头,捧着碗看顾望舒玉睫卷垂,裸着上半身的白透肌肤,安生得像个白瓷玉器,珍贵难护还易碎。胸口正中央的刀疤狰狞依附,像是烧瓷时崩坏的瑕,不过万幸是已经结了痂,虚汗和烧也退了,说明一切还在朝好的方向驶去。

    艾叶清楚记得七天前风尘仆仆紧赶慢赶的,在第十个时辰带他冲破万里雪障爬上昆仑巅,手忙脚乱扒了顾望舒被血糊死在身上的衣服,撕扯的时候连带血肉一起脱下的触目惊心,但也不敢再磨蹭的纵身跳进华表池的场景。

    两人跳下去的一瞬间,这终年灵气萦绕的神池登时扑出一层血雾,顾望舒就像个刚从血池子里捞出来的人,把这清澈见底的湖水染得一片猩红。

    艾叶在水下的手里握着刀柄,明明刀插在顾望舒胸口,可痛得却像生生割在自己心头一般。又或许是长途跋涉后气力衰减,握着刀的手抖得厉害,他还是不敢拔,他知道顾望舒最后一口气都擎在这刀刃之上,华表池水可愈世间一切伤疾,却不能医死人,复生魂。他若是拔不好,不小心断了这根弦……

    那他可就成夺顾望舒命的最后一笔了。

    艾叶一只手像生怕被人抢走了般死死搂着顾望舒,另一只在水下小心翼翼,一寸寸褪拔着刀刃,嗅得浓血不断从伤口处不加阻拦的放肆溢出,一边控制不住几近崩溃的埋在他颈间嚎啕大哭,大放悲声,哀切得就像个无助孩童,惊起林兽四散奔走。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马上……对不起……我知道你疼,知道你已经撑太久了……”

    “顾望舒!求求你!”

    “千万别给我死了啊!”

    艾叶往前挪了些许,撬开顾望舒轻闭的嘴,盛一勺药果汁水拿在手里,在用小指压住他的舌仔细顺了下去,生怕再呛着他。末了,一勺勺喂完这一碗药水,才算松了口气与他聊起话来。

    “小妖怪,你可太难伺候了。”

    艾叶看着他宠溺笑着,伸手理起他一头好看银发。

    “不过好歹我也是照顾过你三个月的,摸爬滚打至今也都熟练了,到了今儿反而不成问题。哎呀,你说你才是个少爷命吧?次次都是躺得舒服等人伺候的,我可得好好想想,等你醒了以后怎么偿我才行!”

    虽然平日里两人的相处方式大多都是艾叶巴拉巴拉讲着,顾望舒只安静的听,时不时跟应付似的对上几句或是骂他几声,艾叶虽有埋怨但也早就习惯了,可再怎样都终是好过当下,除却屋外鸟鸣,再没能应他的声音了。

    “罢了。”过了好一会儿艾叶才继续道,“我不用你偿了,你能挺下来我便心愿足够,还求些什么呢。这儿有万里雪障为互的昆仑圣山之巅,我是趁哥哥不在才跑回来的,不能久留,可凡人绝对到不来,至少这些时日,能将你养好了。日后的事日后再说,这天地之大,总不会没有个容得下我们俩的地儿。”

    艾叶也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多话,明明连个一问一答都没有。只道是说个不停,或许出于眼见榻上人病情转好,一直紧绷的心松了弦难掩喜意。

    “我不是说过有机会要带你来我生长的地方看吗,现在我们在这儿了。虽然来得是个身不由己的方式,但总归还是可以显摆给你看。所以啊,望舒,你能不能……快些睁眼?”

    艾叶停了会儿,心境忽上忽下总闹得他坐立不安。

    “还是说,你迟迟不醒是因为这世上已无留恋之意,或者是说你恨我,恨今日局面皆由我而起,那你会不会埋怨我救你啊?对不起,我清楚过分溺爱也是种压力,你也从未说过喜欢我,也没应了我说喜欢你的话……可是好死不如赖活着……啊或许对你来说不是这样……可我,可我真的放不下,一切冤仇等你醒了再找我报也成,你先……你先睁眼,你……”

    他焦灼间握上顾望舒冰冷的手,他还是像冷得和自己抱他回来那日一样,像块无论如何也暖不透的寒冰,即便地笼烧得再旺,都还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