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叶。”

    “嗯?!”但他还是宽不下心来,连顾望舒只是喊了自己名字都是吓得一激灵。

    “我衣服呢。”

    “哦……那个,太脏了,我丢了!我去给你找件旧的,我,我也没什么衣服,样式不喜欢也先凑合穿一下,反正我俩尺寸差不多,等以后……再买!”

    艾叶到底是翻箱倒柜从一堆白袍子里翻出件不那么白的软烟灰纱袍来。他平时不爱穿人间的东西,衣服都大多是山下人供的,压箱底不知有个几百年,样式早已不再是现下人喜欢穿的,甚至层层叠叠过于浮夸华丽的繁杂,约么可能是百年前某个野姓王族供的吧?翻出来的时候都带着霉灰味,没直接烂掉都是好的。

    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掩着鼻子心虚递到顾望舒面前,好在顾望舒根本无心理会这些,只抖了抖灰便套在身上。

    “那个……我从你旧衣服里找到个这个。”艾叶从怀中掏出个精致的小银罐来,被血浸了太久表面已然有些发乌,好在艾叶仔细擦拭过,还算和以前一般漂亮。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看着就还蛮精致……喏,还你。”

    顾望舒只瞥了一小下,便极为不适的阖了眼,咽下心中苦楚道了句:“扔了吧。”

    艾叶不敢追问,只偷偷再塞回怀里,依旧警惕的坐在一旁陪他待着,不时偷偷瞄上几眼,可怕他又忽然发了疯。

    清净下来的屋内只听得窗外呦呦鹿鸣,灵雀脆响。在这儿都不确定是否是寻常的鹿寻常的鸟儿,好像每一株草木都有其独善的灵韵异能,倒是他这个凡人成了最特别的存在。

    顾望舒隔着衣服摸了摸胸前凸起的伤结,虽已痊愈但这份痛似乎已经刻在骨子里,总是随着呼吸隐隐拉扯,提醒他是如何死而复生,如何以命换命的再捡回一命。

    “艾叶。”顾望舒平淡问了句。“多少天了。”

    他静等着一个月,三个月,甚至更久的答复,却没想艾叶毫不犹豫甩出个,

    “十天!”

    “十天?!”

    “对啊,就这还急死我了呢。”艾叶苦笑。

    “十……十天能愈全成这样?”顾望舒吃惊得本就哑粝嗓音拽得更为奇怪,甚至不由得双手发抖!

    就是说,离那场罹难……才不过区区十天!连血都洗不干挥不尽的,十天!

    “我不是说过我生长的地有方华表池水,可医世间一切伤病。你不能拿你们人间风水来和这儿比,这可是连神仙都能医的圣池!外加上我亲手摘来药果送服,要不是你真伤得快死了,哪用得了十天啊。”

    且说益州到清虚观的路程快马十日慢车十五日,那这不是说……顾长卿都还没有到家,我便,我便先醒了!

    艾叶看得出顾望舒面色透出没血气的苍白凝重,深知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憋久了的人,总是心里有事却什么都不说。

    他是在怪恨自己啊,恨当日怎么只救了他却没救能下顾长卿,他发了疯的想去见他师哥,以至于梦醒失智,堆积的怨言像憋不住的滚滚岩浆喷发,差点将自己逼成活鬼煞。

    但是明了事理的顾望舒不会把这些话说出口,他心知肚明救不了顾长卿的,也知道自己仅为救他已是拼尽全力,知道他与自己早已成这人间众矢之的,所以更不敢开口要我带他出去,陪他一起冒被“正道”诛杀的险,只为再见师哥一面。

    所以只能忍着剔骨的痛将手心再攥紧一份,再拼命把心头恨压低一截,面色再青白一分。

    艾叶轻轻一笑,走到坐在榻上的顾望舒面前蹲下,环腰把自己埋进他怀里。

    “走吧。”

    顾望舒一颤,问:“去……去哪儿?”

    “带你去找你师哥啊,带你回家。”

    “可……”

    “怕什么,你有我,我有你呢。该面对的,一起闯就是。”

    “十三,做什么呢?”

    冯汉广放下手中兵书,移目至门前那抹天青素衣。披散乌发绸缎般在微风中轻扬,大概是衣型阔大,显得肩头好似更加清瘦无依,总会有一种让人想捏碎了的怜惜之意。

    姚十三蓦然回首,半张脸被晚霞映得明媚,笑意间便也更多了份柔暧。

    “在想事。”

    他声音轻柔得就好像被那晚风衔来,又随时飘散而去的蒲公英,轻轻飘飘荡在眼前,却握不住,抓不到。

    “想什么事?”冯汉广雄声问道。

    “在想……我第一次见到将军的时候?”姚十三摇着羽扇眯出眼轮不紧不慢走到冯汉广面前坐下,撑脸看在他对面。“我曾见过无数人来人往,醉酒言笑,虚情假意,却没有那么一次,在一个人身上移不开目光的。”

    冯汉广闻言尴尬轻咳一声,这天地无惧的小将军此刻竟有些局促地躲开姚十三的视线,脸上腾起一抹难查红晕。

    “提……提这个干嘛。”

    “不是您先问的吗?”姚十三觉得他这般反应可爱,每每无意间话题落到此处小将军都会如此羞愧,反倒更惹得姚十三想撩拨,于是干脆不闻不问自己讲了起来。

    “蜂巢里醉酒的人我见得多,喝得多了为了□□愉笙歌一掷千金的客人不占少数,可拿半块兵符挥挥洒洒称做报酬的……估计这千百年间,也就只能有您这一个!”

    冯汉广羞愧难当,压声道:“十三!够了,别说了!”

    他那日何尝不是绝望冤屈至极到不想活了,看见这半块用父亲以及十几名亲信的命换来的兵符都觉得恶心,自然喝得太多昏了头,怎能做出这等事来……他都记不清了。

    “您可把小官们吓得四散逃窜啊?谁敢去接那兵符,又有谁肯委身去陪个佩剑披甲怀着恨的凶恶将军?到头来,还不是……”姚十三带着嘲讽又调戏的目流转一笑,一字一顿道:“还不是我,舍,命,陪,君,子。”

    冯汉广的躁脾气越听越急,压不住恼羞成怒的探身捏住姚十三尖润似玉的下巴,眼放凶色道:“不是叫你别说了!以前的事不都说好不再提了吗!”

    姚十三非但没有怯意,反而笑得更为清朗道:“稍微说说怎么了,您气急了,还要吃了我不成?”

    冯汉广冷拽一笑,目转锋利一把薅住姚十三脖领给他拖到桌面上来!书册砚台与笔架被推摔一地弄得叮咣作响,鹰狼似的男人眼露觅食者的饥渴凶险,语气危险贴着桌上依旧谈笑自如的人耳边威胁道:“你当我不敢?”

    “您敢的。”姚十三神色不变,从容不迫道,“吃了我啊,汉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