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望舒闻言稍微提了眼角,该说艾叶还真是没心没肺问出这种话来,开口时带了长时间未进水的沙哑冷声道:“不吃。”

    艾叶扫兴一“哦”,蹙着眉挪了挪酸疼膝盖,撑不住又一屁股坐自己小腿上。

    “跪不住就别跪,自己出去猎些吃的。别在这柔柔弱弱成何体统!”

    即使顾望舒根本没有动手的意思,艾叶还是忙着躲闪半边身子道:“嚯,昨晚还说自己不尽人意,结果天才亮就开始凶我!”

    “不是玩笑话。”顾望舒垂目间露湿白睫,“你去吃吧。”

    艾叶悻悻道:“那你呢,你不能就这样饿着,我看了心疼。”

    顾望舒黯然失笑,却是奈何叹息压抑作声。

    “艾叶,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艾叶摇头。

    “八月半,月夕。”

    艾叶抖了眼皮,实在跪不住,到底哎呦喂的瘸着发麻的腿和发酸老腰撑起身,心不在焉接道:“哦,好像听说过。那又怎样,不还是拦不住你非要一意孤行跪在这儿,活受罪的。”

    “仲秋节啊,艾叶。”顾望舒万般无奈苦笑道,“这可是人间不比上元还盼望的日子,月之圆兆人之团圆,人们也是要阖家团圆祭月的,也是会赏月观花灯的。若是能去到镇子里,定也是个热闹非凡,张灯结彩鼓乐喧天的。我本想与你再过一次佳节的,我本想再能放肆拥挤一次的……”

    “那就去啊?”艾叶漫不经心道,“你师父不是说今日出关,打了招呼再去不就是了?”

    “去不成了,艾叶。”

    顾望舒抬头看着艾叶一脸天真自在的无忧,忽然觉得羡慕异常。他这一身刺和满身反骨都是假的,都是虚伪做作的自我保护,可艾叶的那般无拘无束,桀骜不驯,心之所想皆化为所动,才是真的从灵魂中血液里便存着的,是那昆仑的自在风,也是那雪障内飘舞千年的雪。

    “师父按理鸡鸣出关,应是有全观弟子夹道相迎,行敬师之礼。可你看现在,关门是紧闭的,这冷清后山,也似乎只有我们两个的模样。我知道的,艾叶,我们……再去不成了。”

    “此话何讲?”艾叶不解,只是看顾望舒满目惆怅定非宜事。

    “师父不出关,定是不愿见我。后山无人,定是因为所有人,都去了山门护山。”顾望舒一双皓眸彻底失了色,只能流淌出阴郁。

    “艾叶,护山结界开了。”

    第107章 叛师

    “什么意思啊,小妖怪?”

    艾叶绕至顾望舒身前担心发问,却在抬眼间,见到顾清池火急火跑向这边!

    顾清池是直奔顾望舒来的,脚步急迫到甚至人都还遥遥离着老远便已经开始大声呼喊!

    “师哥!你快走!别在这等了,师父今日怕是不会出关了!来日方长,总有机会再见,你现在先走啊!”

    艾叶低头看顾望舒像没听见一般面色苍白神情不改跪在原地,而顾清池早已心急如焚到眼角带泪,急声哀求!

    “师哥!不知道昨日到底是哪个走漏消息,现下四大法门与剑宗都带了人堵了山门……我们能挡也只是一时,保不住什么时候这群人怒不可遏直接冲了山门,那就,那就来不及了!你们先从后山走!后事我尽会解决就是,求你了!走啊!”

    原来顾望舒说的去不成了,是因为这个。

    艾叶讪然讽刺的一笑,对跪在原地默不作声的顾望舒道:“在这等着你师父,我去拦。”

    顾望舒此刻才闻声而动,一把扯住艾叶袖口沉声呵道:“不许去!”

    “那是怎样!”艾叶也不甘示弱道,“等死吗?老子才不干!”

    “师哥!没时间犹豫了啊!”

    “小妖怪!你不去可别拦着我啊,那群人又不是只奔你一个来的,也有我一半的份儿!”

    “师哥!”

    顾望舒在两人索命似的吵闹中遽然阖眼,似在将内心五味杂陈深吸一口气后全吞进肚里,而后冲着那紧闭木门,忿然决意,凛然凝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清虚观不孝二弟子顾望舒,屡犯戒规,害同门师兄罹难,谋大逆,恶逆,不道,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是为十恶不赦,死不足惜!今在此拜别尊师,叛出师门,决断于此,辜负师父二十六夕养育之恩,赐姓名之泽。自此再与清虚观无瓜葛,一切罪责皆由我一人所受,不再牵扯师门同修!”

    顾望舒眉宇间坚定得不起一分皱,也不带半分愁苦犹豫,只高声道:“还望师父九如之颂,耆英望重,仲秋安岁。弟子不能尽孝,所负罪孽,无论余生来世,定将奉还!”

    身后两人在长久楞然中根本道不出话来!

    “师哥!”

    “莫要再唤我师哥了,清池。”

    顾清池惊恐瞪大眼看着顾望舒缓缓起身,视线随之抬升,看他那般熟悉的高大身形此刻却像蒙了灰,生了雾,再,理不清了。

    顾清池惊愕中失声道:“师哥!你可知叛出师门是要折阳寿下地狱,会不得好死的!”

    顾望舒哑口笑道:“你怎不看我这身子骨,胎生病无药可医,见不得光晒不得阳的……本也活不到什么天伦之乐的年纪,要死晚死不都一样。清池啊,说不定我早死几年,再在地狱里熬过去那么几年,还能赶上与你们一并投胎呢。不过来世,别再遇上我这样的兄长了。”

    “可,可是!”

    “叫他们撤下来吧,清池。”顾望舒撑起伞回身对上他师弟一双仓惶震惊的眼,“骂名罪孽都是我的,别再连累了清虚观的清誉。既然我已不再是你们师哥,也便没了护我的理由。艾叶,”

    “嗯。”艾叶抱怀在一旁忧心侧眼看着,看顾望舒携一身雾霭凉风,将一切全藏进单薄妃瞳,只剩一把傲骨不倒。

    “下山,一起。”

    “师哥!!!”

    任凭顾清池怔立身后再是声嘶力竭肝肠寸断的嘶吼,那抹决然身形终是,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