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游神,讳名,温良。

    第128章 霜白

    “你说,你撞见武神了?”

    “大概是吧。”

    偏壤的客栈简约寒酸,木质屋架散发出潮湿霉气,却有种雨后清新的韵味。薄窗无栏,倒是框出屋外冬梅盛好,借月色旧青上覆层层霜白,成了幅画作。

    艾叶靠坐榻上无聊摇着铃铛,偶瞟几眼褪色镂花屏风后烛影映上,一圈描黑人影泡在浴桶,腾腾热气升至屋顶,再将温暖湿气带到榻前。

    “不过就算是真,时至今日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了。”

    “我都没见过,你怎就得见呢,胡思乱想。”艾叶疲乏调整几下坐姿,半阖眼若无其事道。“再说日游神相传鬼面獠牙生得穷凶险厄,哪得是个俊朗剑客模样嘛。”

    沉默几许,听屏风后一阵水声,再睁眼见人踏出水面,侧下摇曳烛光的高大身影是孤零屏风遮挡不住,斜斜拉长洒到自己眼前。

    顾望舒扯下挂着的大褂随意披上,转出屏风时湿发披散,落满地水迹。他只将目光一扫,挖苦道:“那只能说明你见识短,白活千年连位武神都见不到。”

    他内里没再着衣,背光站着擦拭银发,湿了水的大褂只在月光白烛下一览无余。艾叶抬头盯了小会儿,眼中难掩惊撼,根本没在意他口中到底蹦出的什么话来。只一咽口水,往里挪蹭几寸给他让出个容身躺下的位置。

    “我暖好了,不凉了。”

    顾望舒闻声理所应当似的坐在艾叶暖好的那块儿榻上,又扭头将气息贴得极近,哄言道:“水还热着,不如你也去洗洗。”

    “诶,我才不去!只有你们无能凡人才需要借水净身,老子才不用呢,你看我干净着很!”

    顾望舒暗自冷笑,只是转身一把将他圈进怀里。刚沐浴过的人湿气扑鼻,还带着皂角香气,多少携了些危险。

    艾叶自觉一只宽掌自后腰滑下,沿一路脊椎僵麻停进软糯周侧,竟有些莫名故意惹人空落似的以指尖轻刮后收回。还没等艾叶来得及涨脸发脾气,就见顾望舒把手举在面前窃笑,带着恼气定睛一看,指尖上残着什么晶莹浊液。

    “这还不洗?无能凡人的东西,留着也不会有孕的。”

    艾叶顿时羞得满脸通红,破口大骂!

    “顾望舒你个狗娘养的!你有脸……!”

    他倒还悠哉乐着道:“我都不知我娘什么样子,你这骂的有何用。”

    艾叶噎得一愣,想“呸”又觉得拿这去骂是不是有些不妥,到底把满腔羞愤耗空,闷闷道:“那她……肯定是个美人,能生出你来。”

    顾望舒越瞧越觉得他可爱,也就越想欺负,真是连自己都不敢想自己原来本性竟是如此劣根调皮的。但怎奈就是遏制不住,看艾叶因自己羞到语无伦次着实开心,又怕光顾自己鲁莽没了限度,只好就此打住再哄道:

    “就去洗洗,我帮你把头发拢好,湿不到水,只净身是很快的。”

    艾叶闷闷不乐地应了单字一“哦”,再懒洋洋从他身上爬过,拖拖拉拉地蹬鞋,慢悠悠地往屏风后走——

    顾望舒侧躺在榻,拿胳膊垫在头下耐心看着他磨叽。

    艾叶好不容易摸索到屏风前,忽然又停了步子一副若有所思,顾望舒刚挑眼想鼓励他再迈一步,便听艾叶低语道:

    “顾望舒,你未曾想过去寻你娘吗?我听人皆有情,其中亲情为最大。我也曾是目睹你与同门虽不曾言爱,却肯舍身相护,是个笨拙且至深。可再说也并无血脉,若换做同脉相连岂不更是……你就不想她吗,好奇那位是个怎样的人?或说不恨她吗,是她弃你不顾,风号雪夜孤零丢在山观门前,才成了你今日。”

    顾望舒被他问得突然,一时无言以对,自己未曾思虑过这些,沉吟许久也没得出答。好像此身本就惶惶空落降世一般,从未假想过父母情谊,哪怕是学书时谈“孝”,他脑海中都只是一直形现尊师为父,是个顾远山的模样。

    大抵是空无所望之事,人也便磨没了向往。

    “我……既不想,也不恨。”

    顾望舒移开视线落向窗外寒景,看似赏景,实则妃瞳漫无焦点。只是怅然道:

    “我反而谢她,再是将我视作不详妖邪,抵不住世俗之见,也未像其他月人生母为了几块碎银将我卖去黑市成物,反倒弃在山门之外。我身尘世难容并非她错,世人皆苦,她定也是有她的难言。”

    “顾大圣人,真会替人讲话。你这一辈子都苦成什么了,还有心宽恕悯人呢。又不是什么冤大头的活神仙,就当为自己排解,把罪责怪在他人身上不好吗?”

    艾叶一边伸指撩水发愁,全身拒绝,一边埋怨嘟囔。

    顾望舒摇头苦笑,叹息道:“大雪封山也抵苦寒将我送到山门,襁褓婴儿没冻死在那夜,此身周全便已是她为我倾尽所爱了。既为陌路还谈何恩仇,艾叶,若她当年情尽做绝,未行山路,只贪图那两钱银子把我卖了,若我真当恨她,那你与我也应没了如今缘。或说非要见我,怕是要青楼蜂巢走一趟,多半我能在那卖唱?且论长相资质,约么还能混个头牌出来。”

    艾叶不由脑补起顾望舒这一身健朗傲骨着彩纱半透长衫,银发鬓花插长簪,抱瑶琴希声沉玉,入情间细眼媚挑,且是妖娆朝他一笑……

    艾叶“咿”地一声窜了满身鸡皮疙瘩!浑身恶寒翻身跳进热水中试图寻个清醒,怎奈臆想出的画面却跟阴魂不散似的挂在眼前,慌不择路把自己一头淹进水里!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好像那人随时可能飞身而起抄瑶琴抡在自己头上!一边锤得琴弦嘲哳铮鸣鲜血四溅,还一边笑眼吟吟娇声问:“看什么看呐,相公,奴问你话呢,好看吗?说话啊,看什么呢,看个屁的看!”

    “艾叶,不是说不洗发吗?”顾望舒看他整个砸进浴盆泼满地水,不明所以奇怪问道。

    艾叶闻声“刷拉”从水中钻出头来,长发湿透粘整脸,活脱脱一个落水狗模样,大喘气着急声道:“谢,谢谢你娘,真的我发自肺腑地谢她!顾望舒,你娘才是这世上待你最好的人,我,我甘心委居第二!”

    顾望舒看他这样怔了半会儿,再哈哈笑出声来!

    “艾叶,说什么呢。还不及如此吧,哪比得上你。”

    “别!”艾叶急忙摆手道:“你娘最好了,真的!我若是知道她是谁,定要跪下替你磕三个响头!只是顾望舒,你先别冲我笑,我……我害怕。”

    顾望舒忍俊不禁,也不知他是突然怎么了,反正笑个不停,勉强道:“好,我不笑,我不……噗……艾叶,你这头发可不好干啊。我怕是要彻夜难眠,给你,擦头发了哈哈哈哈!”

    夜深人一静,便是万籁安寂,婆娑苦寒。深冬窗外连声虫鸣都没有,风平吹不落雪,好似除却圆月一轮,天下全入长眠。

    唯有屋内沙沙摩擦轻抚作响。

    艾叶耐不住这无声冷寂困点了头,又“噌”地惊醒坐直微挪了些姿势,好像不想被身后人发现自己打瞌睡似的。却弄巧成拙呢,大猫困得打晃,站在身后认真给他擦着厚软及踝长发的人不由宠溺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