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明眸中闪过道惊愕,又很快恢复一张尊主之脸。

    “那我今日救了你一命,扯平了,以后两不相欠。”开明又是一副命令语气,不容商议。“以后若他还想跟着你,待他好些。若你敢对他分毫不利,小心我上天平了你的殿,再烧了你人间所有的观!”

    说完伸出手来,黑气凝相后,显出一枚精致虎头令牌。他拉过艾叶的手,将那令牌放入他的掌心中,再合上五指。

    艾叶瞳孔一震,愣眼看着开明,惊愕失色。

    “哥……你这是……”

    “你拿着这令牌,以后昆仑圣山,随你进出。千里雪障也会为你所开,无尽渊龙为你所使。实在想家,或是天界负你之时,再来找我。”

    “哥……!”

    “如若无事,就别再来了。”

    开明大袖一摆,松开艾叶的手,转身走向那高高在上,寸步千里的御座。

    一道闷雷劈在窗外,映在堂下仙官脸上,显得血色全无。

    这是妖王的逐客令啊!

    “你我现在已经妖仙两界,身份悬殊,艾叶,我们,不再是一路人了。”开明嗓音低沉,不带半分情感地在头顶响起。

    “你走吧。”

    你既成仙,终脱离妖界这片苦海,我自然是为你高兴的。

    既然如此,那就快跑吧。别回头。

    像曾经那样,别回头。

    逃吧。

    “哥?!”艾叶大喊,脊椎窜凉了一路!

    上次他使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话,还是七百多年前,自己被黑羽黑鸛追杀时,开明为了救他于夔州大战,在那尸山血海中,狂风暴雨下,被他施了封血咒,丢在那荒郊野岭中,再也没回头看向他。

    亦是益州封妖门之战,他事成业毕,连声话别都不说的将他留在那苦楚之地,心碎世间,颠沛流离了整整七百年啊!

    “哥……我又做错什么了……你别……别再不要我……!”

    艾叶声中带着哭腔,难以自控地往前追上几步,再被前排巫师严实拦住,杖上煞气熏得头昏咳嗽!

    不同的是,他这次切实地听到开明一声沉沉叹息。

    “我没有不要你。从小到大,未曾有过一次。你既已脱离妖道,妖界便不再是个适合你的地方。艾叶,你值得更好的,听话。兽大终将离群,莫要再将自己困于局限。你当拥更大天地,定会长存于世,带独枝血脉,昭告天下,一族未亡!”

    妖王洪声在大殿绕梁回荡,也在他呆惊神色中凭空再唤千里传送漆黑阵门到他脚下,不容反抗地直接将那阵门推向艾叶!

    于是一阵天旋地转昏昏沉沉后,游奕灵官率先是个骂骂咧咧大声嚷嚷着从地上爬起,原地打了好些个转才稳住脚步,结果不注意一脚踹在跪抱在地的艾叶身上!

    “我靠,你在这趴着干嘛呢!起来,算账!看我今儿不……”

    游奕哑然失语,是听见这在自己面前一向身藏悲尘只图嬉笑言乐的小仙君,此时团团抱着自己呜咽成声,悲戚至极!

    哥哥这席话是在让自己放下啊!放下这七百年来,他得生的唯一期盼,唯一念想,才得真正涅槃重生,不似九道天雷,生死焚身九次的浇灭全身戾气傲嗔,而是真正意义上——

    走出囚笼,得见天地!

    艾叶哭嚎到痛彻心扉地捏紧胸口,亦是攥紧藏置在胸囊中那颗小巧银铃。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定要如此难断舍离,剜心剖骨不过如此!不要了,不是说不要就可以放得下的不要了啊!

    那座囚笼其实早已断了锁,朽了门,只是他一己执念,自己走不出罢了。

    游奕知道自己就是个五大三粗的老东西,可不会劝什么人,站着又尴尬,只得用乌金铁靴踹上他一脚道:“妖王说你一族未灭,你什么族啊?”

    “不知道……”艾叶闷声勉强应道。

    “啧,连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都不知道,还宣告个屁天下。别掉豆儿了,起来,你我还得回去送余下的请柬,没时间陪你抑郁,玉皇会迫在眉睫。”

    ————

    正月初九,天帝诞辰。朝夕为始,人间祭拜的香火已然直达九霄之上,八仙桌上五果六斋,鞭炮锣响好不热闹,百千观宇焚香施礼,甚至于庙堂上亦有人皇祭拜。

    天界自然是不亚声色地早早将玉清宫布置得金碧辉煌,九龙绕柱气派非凡,毕竟是这九天上最负盛名的帝仙,没人敢怠慢这一盛会。早早待开始之前,宫外亭台仙云缭绕溪水长流,踏得全是各仙家的各色祥云。普通些的小仙独身踏云而来,挤不进宫内便在外头道上贺词,往仙侍手中递了宝物贺品遥遥望上宫内仙乐悠然,舞女腾空飞天起舞媚色万千的一眼都是知足;

    或是有些盛名,得人间香火福祉千万的上仙则一各个御着奇形怪状的法器坐骑,带上几名侍从翩然入内,寻自己席位,得一壶每年只有此时才得饮一次的玉皇佳酿,瓜果点心倒是不缺,配舞曲仙乐,实属天伦之乐。

    各路仙家络绎不绝,昂扬贺词不绝于耳。仙术泼洒的烟花无休止地闪在天边,热闹非凡,许多个百年难得一见的仙班粥粥叙谈,便也不在乎乱糟与否。

    这天地一片祥和,又能得机会呢。

    艾叶在这歌舞升平中,初来乍到本就不认得几个上仙,于是只顾饱腹夹菜品这天界美食间,时不时乜上几眼,动着耳朵偷听侃论,得些什么类似二八星宿虚日家养的鼠跑了被娄金家的看门狗逮个正着险些丧命,两位吵起来星象险些大乱,可把人间天师吓得够呛;再说风伯迟到是因前些日子失手吹乱月老晾在殿外的红线,现在估计都还忙着帮哭唧唧的月老理线之类种种天界八卦,是挺有意思,但也没什么可关心的。

    艾叶虽是作为陪侍站在游奕灵官身后,还是忍不住偷偷摸了他的玉皇佳酿,正欲小心嘬上一口,抬眼间见大堂对桌才并排入了坐的日夜游神,特别是那坐姿大咧咧,眼中带笑瞧着他的日游神,眼神一挑冲他使了个调侃似的眼色举起手中杯,摆碰杯姿势。

    艾叶可觉得如此吉祥之日见着这位,真是晦气极了。当即翻开眼做视而不见,便听那武神大喊一声:“游奕!新收的陪侍怎还能配饮您的酒啊?”

    艾叶慌忙把酒壶藏进衣袖,恶狠狠瞪了日游神一眼,却听游奕回头瞧着自己鼓鼓囊囊的衣袖“啧”了声,回他道:“他乐意呢,喝一口又能怎样。”

    “就是,怎样!”

    艾叶气呼呼地也陪上一嘴,可惹那日游神笑得更欢。

    “不怎样!我就是觉着你好像投错了仙家!不应在游奕老头儿这啊?”

    “那谁爱要给谁,他想去哪儿去哪儿就是,老子巴不乐得!”游奕抢上一嘴,夺了艾叶袖里的壶豪饮一口。

    “我就愿意在这儿怎么了,管得宽呢。”艾叶不满嘟囔一句,又砸砸嘴品起刚才受惊囫囵吞下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