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叶妈妈的小名,而今天,叶萦回刚好回家。

    第三十五章

    时鹤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他近乎等待审判地等待那一通来电,手机屏幕却始终是黑的。

    他瞒了那么久,终于再瞒不过去了。

    一直等到中午吃饭,叶萦回都没有来电话,他攥着手机匆忙地吃完了一顿,便又回了自己房间,却只觉得心里跟长了草一样慌。

    快到两点,时鹤汀再也坐不住,正想着干脆破釜沉舟给叶萦回打通电话的时候,叶萦回的电话才终于来了。他竟然奇迹般地心下松了一松,又很快悬了起来,手心攥着一把汗,接了起来。

    那厢叶萦回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不一样,依旧淡淡的:“中午吃过了吗?”

    时鹤汀应了一声之后,两边同时陷入了沉默。半晌,他听见那边近乎自嘲地笑了一声:“时鹤汀,如果阿姨没给我妈打这通电话,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时鹤汀的眉毛紧紧皱在了一起:“我……”

    叶萦回很快地打断了他,勉力平静道:“你下午有时间吗?见面说吧。”他又说了个地址,确认完便挂了电话。

    初夏的阳光并不算太刺眼,叶萦回站起来的时候却觉得眼前花了一瞬,身形晃了晃,很快稳住了,额角的青筋也跟着跳了跳。他站住,闭上眼睛定了定神,而后才睁开眼向车库走去。

    他到的时候,时鹤汀已经在了,穿的仍是早上起床时他给他挑的那一身,双手交握抵唇坐在桌边。

    咖啡端上来了,却没有人动。时鹤汀想要说点什么打破这沉默,却发现该知道的叶萦回都已经知道了,他没有任何可以辩解的。

    叶萦回终于忍不住揉了揉眉心,低声道:“孩子确定了是你的吗?”

    “没有,还没做亲子鉴定。”

    “什么时候做。”

    “还没定。”

    又是一阵沉默。

    叶萦回被太阳刺得又闭了闭眼,往阴影处挪了挪:“如果孩子真是你的,你打算怎么办。”他顿了顿,眼中蕴藏的复杂情绪在时鹤汀心上刺了一下,“跟她结婚吗?”

    时鹤汀心下沉了沉:“我不会跟她结婚,我跟她已经没有感情了。”

    “她也是这样想的吗?”叶萦回忍不住低低笑了笑,“她费这么大力气找上门来就是为了给你们家送个孩子吗?”

    时鹤汀说不出话了。

    叶萦回直直地望向时鹤汀,心里压抑的情绪满得快要溢出来,声音却轻得不能再轻:“时鹤汀,你们成一家三口了,我怎么办?”

    他的眼睛里明明没有一丝一毫的水汽,看上去却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时鹤汀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叶萦回,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他忍不住伸手握住叶萦回的手,重复道:“你相信我,我不会跟她结婚。”

    叶萦回的手心情不自禁地握紧,又渐渐松开,他揉了揉眉心,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轻轻挣开时鹤汀的手,向后一靠,稍稍平复了些,心中一个近乎疯狂的想法却再也压制不住。

    他端起咖啡啜了一口,眉头微微蹙着,却依旧无法将这个念头压下去。他一遍又一遍地捋着,连旁边时鹤汀说了什么都没有听进去。理智告诉他这个想法十分欠妥,情感却又再三向他保证没有任何问题——

    他们可以去国外结婚。如果说在国内没有法律效力,他们可以移民,这样他便可以以时鹤汀丈夫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同那个女人交涉,甚至孩子最后他们一起抚养也可以。

    只要他是他的,他什么都愿意。

    理智最终向情感妥协。

    “我们去国外结婚吧。”叶萦回放下咖啡杯,打断了时鹤汀的话,直直地望向他。

    时鹤汀皱了皱眉:“怎么突然……”

    叶萦回快而清晰地把自己的想法条分缕析地说了一遍:“去国外结婚,如果说没有法律效力,我们可以移民,这样她就不能拿结婚来威胁你,顶多是孩子的抚养权问题,不管是付抚养费还是共同抚养也好,都……”

    叶萦回的语速慢了下来,然后停住了。

    他对上了时鹤汀的目光。

    好像是一盆兜头浇下来的冷水,将他心里的火苗完全浇熄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不愿意结婚。无论是跟那个女人,还是跟他。

    时鹤汀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萦回,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现在这个关头,我爸妈也真的受不起刺激了。”

    叶萦回的声音很平静:“我明白,抱歉,是我没考虑周全。”

    下午时分的光线亮得打眼,叶萦回的眼睛被刺目的阳光又晃了晃,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泪水,他自然地抬手把它擦去了,却留下眼角一点红红的印子。

    时鹤汀到嘴边的话突然说不出来了。

    他有时候钦佩于叶萦回发达的情绪感知能力,甚至享受于此。话不必说全,叶萦回就能完全明白。可有时候也讨厌它的过于发达,比如现在。

    他说的话是真话,可是不全是。他没有向家里人出柜,故而在这个时候同叶萦回出国结婚确实不算个很好的主意,只是他不想结婚不全是因为这个。他还没有做好和一个人共度余生的准备,哪怕那个人是叶萦回。

    他退缩了。

    叶萦回的反应也告诉时鹤汀,他明白了。

    话不必说全,他都明白。

    多好。

    时鹤汀心里微微地酸涩了一下。

    “萦回,现在我这边的情况很复杂,亲子鉴定也没做,我跟林温满的条件也没谈妥。”时鹤汀顿了顿,“如果孩子真是我的,后续怎么办也还没有决定。我不想拖累你,我们暂时……先分开一段时间吧。”

    叶萦回平静地同他对视,应了一声:“好。”

    时鹤汀望着叶萦回,心里百味杂陈。人真是奇怪,东窗事发的时候一心瞒着的是他,而瞒不过去了主动提分手的也是他。而他直到说出这句话之前,都不知道自己是希望叶萦回同意分手还是不同意。

    可他终究说了,叶萦回也答应了。

    阳光被窗帘隔成几段,从落地窗外洒进来,尘埃粒子在光束中翻腾,无声而激烈,一如横亘于两人之间的沉默气氛。

    叶萦回把手轻轻按在了膝上,笑了一笑:“其实说起来,我也挺不称职的,”他的眼睛里亮亮的,颤颤的,“是我先引诱你上的床,也是我先提的同居,勉强算是我追的你吧。可是好像送礼物、邀请约会这种事我都没做过,反而都是你来的。”

    亮亮颤颤的东西终于落了下来,却像打在了时鹤汀心上,叫他心沉得好像再也无法跳动。时鹤汀喉结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仍望着叶萦回。

    “怎么说呢……感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吧,”他的睫毛低低地垂着,时鹤汀突然很想亲亲它,可是也不能了,“那……就这样吧。”

    他离开了。

    第三十六章

    彭满再打电话来催时鹤汀的时候,得到的便是一个冷冰冰的答复:“叶萦回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你死心吧。”

    他错愕之际,连忙打电话向林温满追问,这才知道这个智商跟不上野心的女人是怎么样打乱了他原本堪称完美的计划的。

    “谁叫你去他家里找他父母的?不是叫你再等等吗?”电话那头的怒意已经穿过屏幕逼到了这头来。

    林温满不甘心道:“只差一点了,只要你还按原来说好的那样帮我,事成之后一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好处?”那头冷冷地笑了笑,“我他妈图你什么好处?我要你做的就是老老实实按我要求给时鹤汀施加压力,你他妈照我说的做了吗?”

    林温满咬咬嘴唇:“彭满,我是自作主张了,但是你不觉得现在这种情况对你更有利吗?等我成了时夫人,说动时鹤汀跟你们合作不是更直接?”

    彭满嗤笑道:“你先掂掂自己有几斤几两再来说这个话吧。说动时鹤汀?别他妈开玩笑了,时家是他做主吗?”

    时鹤汀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冷漠地听着门里林温满和电话那头的人爆发出的争吵声,而后看她白着一张脸从门后走出来。林温满瞥见他,脸色又白了几分,咬着嘴唇没有说话。时鹤汀这回已经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采血结束便离开了医院。

    可笑的是他被这个一戳即破的谎话耍了整整半个多月,不是因为林温满的谎话编得有多好多像,只因为他的心虚。

    彭满从叶萦回那边找不到切入点,却意外地发现了两人的同居关系,便准备从时鹤汀这边下手。他翻来倒去终于踅摸到了多年前时鹤汀同林温满的这一桩旧事,本也没在意,却因为小孩儿的长相而多留了个心眼。

    林温满自己当然清楚小孩儿不是时鹤汀的,也如实相告了,彭满却打起了别的心思。他允诺可以帮林温满可以给他开出假的亲子鉴定证明,让她给时鹤汀施加压力,把叶萦回捆上彭家的船,事成之后再把约定好的报酬打给她。然而林温满听说可以开出假的证明便动了别的心思,她不甘于只是要钱,而想要更多。时鹤汀不答应,她便找上了时家父母,以期凭着儿子嫁入时家。

    只是林温满并不知道时叶两家的这一层关系,更没想到其中关窍。彭满没有了要挟时鹤汀的条件,彭家与叶家的合作无法达成,自然也不会再帮林温满伪造证明。而她的美梦,却都是建立在这一层并不存在的血缘关系上的。

    亲子鉴定结果要一周才能出,可是时鹤汀已经提前知道了结果,因此也没有半点挂心了。

    看似横亘在两人间的最大问题已经不在了,这个手似乎也分得毫无意义,可是时鹤汀自己清楚,不是的,他们分手的关键从来都不是孩子。

    他喜欢叶萦回吗?毫无疑问,他是喜欢的,不然也不会和叶萦回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可是这种喜欢和以前对他的那些前女友的喜欢有什么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只是他知道,从来没有哪一次分手会让他心里这么难受。

    他谈恋爱就好像舞池中两个彼此看对眼的人搭伴儿跳舞,你退我进,你进我便退,永远保持着一个合适的距离,好像很近,却从未真正贴合在一起。当对方想要再往前进一些,再进一些,他便会本能地感觉到这个距离的不合适,一退再退。不能再退的时候,只好抱歉地跟对方说我们还是算了吧,然后再去寻找下一个合眼缘的舞伴。

    他跟之前的每一任女朋友都可以说得上好聚好散,互相喜欢的那一阵便开开心心地在一起,不喜欢了或者对方想要更进一步的时候也就散了。对方先不喜欢自己了也只是可惜一下,而如果是自己不喜欢对方了好好说开也就结束了。他从不挽留,也不会因为对方的挽留而真正改变心意。但说是花心滥情其实也并不太对,他不会在跟一个人交往的时候跟另一个人不清不楚,永远是结束一段关系后才投入下一段恋情,对女朋友也从来都是绅士体贴,几乎找不到什么错处。

    他只是从来没有过要跟一个人一辈子在一起的打算,这一次也是一样。

    分了手,不管是不是计划外的,该做的事却还是避无可避的。

    时鹤汀先给叶萦回发了条消息,跟他说了那天没来得及讲的彭家还在做毒品生意的事,没有提彭满要挟他的相关种种,只说让他不要跟彭满合作,然后才提了去公寓去取自己东西的事。

    叶萦回隔了快一天才回他的消息,回复得也十分潦草,只说让他拿完东西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时鹤汀应下,叶萦回便没再回复了。

    时鹤汀收拾得很慢,分了好几天才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打包完。去年秋末到今年夏初,其实认真算起来也没有多少日子,可是他生活的痕迹却像藤蔓一样疯长,布满了整个公寓,怎么收拾都很难完全剥离。

    他说不清楚自己是想见到叶萦回还是不想,但是却真的一次都没有碰上。

    最后一天的时候,他牵着汪汪,带着最后一点打包好的东西走到了门口,近乎留恋地最后回望了一眼,才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出了门。

    他是回叶萦回公寓收拾东西的时候,看见趴在地上显得蔫蔫的汪汪,才想起来它的。这几天虽然家政和叶萦回应该都记得喂了它,却没人带它出去遛弯了。叶萦回是没时间,请的家政则是怕狗。于是常跟它玩的时鹤汀一回来,汪汪便兴奋地扑上来舔他的脸。

    时鹤汀这才想起来两人分了手,其他的都好处置,只有一个汪汪,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先带汪汪出去转了几圈,才回来继续收拾东西。晚上回到家,组织了半天语言,才犹豫着给叶萦回发了条消息。

    “汪汪怎么办?”他点击了发送。

    两人的上一次聊天还停留在他跟叶萦回说回去取自己东西的地方。他心下微微发酸,又情不自禁地把消息往上翻,看了好一会儿,叶萦回才回过来。

    “你带走吧。”

    熟悉的语言风格,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符号。时鹤汀望着稍嫌空荡的聊天窗口,又想起那天叶萦回发红的眼尾,不好受的情绪又再次翻涌起来。

    这种不受控制的情绪叫他心里发胀,却又不知如何是好。他近乎冲动地打出一句,手比脑子更快地点了发送:“你还会等我吗?”

    等到看清他自己发了什么过去,他下意识地想要按住撤回,却又生生克制住了,心也跟着高高悬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挨过这两分钟的,只知道他再镇定下来的时候,消息已经无法撤回了。

    叶萦回没有再回复他。

    只是时鹤汀也没有想到,那是他几年之内最后一次跟叶萦回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