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怡激动地热泪盈眶,若不是双腿无法站立,她定然起身拥抱文祈月。

    文祈月基本确定对方是短信联络的高怡,她约莫七十多岁,坐轮椅,膝前披着毛毯,身材偏瘦,脸颊生病一样深深凹陷,但五官尚能找出年轻时优越的痕迹。

    “祈月,这是?”对方看着面生,傅爸傅妈狐疑。

    “你们去下面等我吧。”高怡擦掉眼角溢出的泪,吩咐儿女道。

    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器宇轩昂,礼貌对文祈月颔首,中年女人自作主张上前握住文祈月双手,眼含请求道:“祈月对吗?请您一定要听一下我妈妈的愿望!”

    女人普通话字正腔圆,五官高挺绝非国人面孔,文祈月一头雾水,还没说什么,女人被男人拉走,两个人走了几步回头担心高怡,高怡冲他们笑笑,表示自己没问题。

    儿女走了,高怡想说的话憋在嘴边,她双手握拳搭在膝前,礼貌自我介绍道:“祈月,我是你爷爷的好朋友高怡,另外几位姓傅对吗?文颂提过你们。”

    眼前奶奶给人感觉弱不禁风,文祈月不确定她是否生病了,脸色看起来白的渗人,傅懿宁纳闷,文家傅家的事,高怡看似了如指掌,而高怡的事,他们等人一无所知。

    “朋友?”文祈月抿唇,眼神紧锁高怡,不信任道:“我爷爷没有提过你这位朋友。”

    “正常”高怡笑起来露出两颗梨涡,伸出一双瘦骨嶙峋的手摆了摆,“我每年也就给文颂打两通电话保持联系,你别误会,刚才离开的两个人是我儿子女儿,我结婚了,但丈夫去世十多年,现在住在临城,很少回四谷。”

    回?回字证明高怡曾是四谷人?傅懿宁仔细听高怡口音,的确带了点四谷地方乡音。

    傅爸反应过来,一拍手恍悟道:“您姓高?!”

    这不就是老爷子打完电话吹口哨的朋友吗?!

    傅妈云里雾里,越听越迷糊,小声问傅爸道:“你认识?”

    “我回家跟你说。”对方是女人?!傅爸不免想歪,心里犯嘀咕。

    文祈月也在同宁宁窃窃私语,高怡太可疑了,她说的话无人能证实真假。

    傅懿宁让文祈月别着急,听高怡说下去,对方好歹是位长辈,基本的礼貌得有,她主动向高怡示好,友善道:“高奶奶,我是文祈月女朋友傅懿宁,我想了解一下,您约见文祈月为了什么事?”

    高怡坐直,视线越过傅懿宁,看文祈月依然抱有怀疑的态度,她双手紧紧握在一起,语气局促紧张道:“有一件事必须祈月帮我。”

    “帮你?帮你什么?借唔唔唔”傅妈一听差点嚷嚷起来,还好傅爸及时捂住她嘴巴。

    傅妈没说完的话,文祈月心里有答案,借钱?

    高怡一家三口,不像缺钱人家,她点头,欣然同意道:“可以,您说说看。”

    “我想我想买回你住的四合院。”

    高怡带来了两个回字。

    回来,买回。

    她身份扑朔,身体孱弱的坐在轮椅上,徐徐道来一段文祈月不知的陈年故事。

    文爷爷一生结过两次婚,高怡比他大几岁,是他第一任妻子,两个人小时候住得近,一起上过学,父辈为上下级关系,业余时间经常带着孩子去对方家里做客,后来高怡一家搬去外地,渐渐断了联系。

    文爷爷当兵前,两家父母还通过电话,高家父母说,高怡在某部队做军医,说不定文爷爷能遇见她,可惜文爷爷进了文工团,他和高怡分开多年,早就忘了高怡这位姐姐。

    秉持男人志在四方,哪怕父母频繁提到高怡,文爷爷听过就罢,一心扑在事业,几年后,高怡所在的部队受邀参加文工团汇演,舞台结束她认出满头大汗的文爷爷。

    高怡自己都没想到,她坐在台下,深深被台上演唱的年轻男人吸引,她记得小时候,文颂经常捉弄她,惹她掉眼泪,大人习惯孩子们皮打皮闹,没人放在心上,替她收拾调皮的男孩。

    她身为姐姐,想着以后个子长高,不会再被文颂欺负,可她还没来得及长大就随父母搬家了。

    十多年没见面,冷不丁重逢,文颂变化很大,谈吐幽默有趣,才华洋溢,能弹会唱充满吸引力。

    兴许是小时候的不甘心作祟,再加上二十出头对爱情狂热的向往,高怡热脸贴冷屁股,花了半年时间倒追文爷爷。

    正所谓女追男隔层纱,文爷爷终于在那年枫叶满地的秋天答应了高怡在一起的请求。

    他们像所有热恋的情侣一样忍受异地恋的煎熬,好不容易见一次面,腾出时间陪伴对方,逛街吃饭看话剧,文爷爷写过情诗,没吝啬任何甜蜜的表白,高怡深陷其中,认定文爷爷便是天赐的另一半,他们的爱情一定可以幸福,子孙满堂。

    于是,恋爱半年,高怡提议结婚。文爷爷一股脑热,拿出攒的全部积蓄买了戒指求婚,商量回家偷户口本,先偷偷把证领了,等他再拼几年,正式向高家提亲。

    陷入爱情的女人,应允对方说的一切。高怡辛辛苦苦帮忙瞒着,不出几个月被父母发现,父母勃然大怒,以家里的条件,高怡择偶选择众多,自文颂进了文工团,没能成为正八经的军人,高家人嘴上不说,心里其实瞧不上。

    高怡回家大闹,说什么也要嫁给文爷爷,如果父母反对,她拿断绝关系威胁。在她的坚持下,高家父母妥协了,勉强答应这门婚事,为了女儿后半生的幸福,高家搭上一套四合院送给文家,要求只有一个,房子必须写我女儿名字,属于我女儿个人财产。

    得到双方父母同意,文爷爷和高怡欢天喜地搬入新家,期待同居的美好生活。可是摆在他们面前的问题像俄罗斯套娃,拿掉一个,还有下一个。

    两个人异地工作聚少离多,逢年过节回四谷一趟,文爷爷习惯文工□□统的生活,突然自己过起小日子,买菜洗衣做饭打扫卫生,照顾家里好繁琐。

    高怡从小娇生惯养,哪会伺候人?每每回四合院居住,花钱大手大脚,她根本不知道原因出在哪,为什么买个菜比别人贵不少?连文爷爷的白衬衣都被她搓坏好几件,她搓红了手,还要忍受文爷爷愤怒的质问。

    是的没错,文爷爷脾气急躁。工作方面他几乎完美,人缘极好,生活方面,他把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丢给高怡打点。

    高怡为文爷爷学做家务,百般忍让,尽量避免发生争吵。

    两个人住在同一屋檐,压根没有共同爱好,高怡内向,文爷爷外向,搬进四合院处处替别人家里着想,有一次大半夜三点多,邻居敲门说漏水,请文爷爷过去帮忙换水管,文爷爷丢下高怡一个人在家,二话不说撸袖子修水管。

    他把所有耐心留给战友邻居唯独对高怡发脾气。

    同居日子过一天算一天,懒得做饭就买饭吃,这和高怡想象中的婚姻大相径庭,文爷爷也没有要孩子的打算,高怡相反,她身体娇弱,最好早孕早生。

    种种冲突累积,这段疯狂的婚姻勉勉强强持续了一年多,难逃达成一致和平离婚。

    离婚后高怡念旧,相爱一场,分开也是亲密的朋友,她考虑文爷爷工资不高,性格又独立,肯定不愿意搬回家里住,决定把四合院留给文爷爷当做短暂爱情的纪念,万一哪天有需要再收回来。

    文爷爷觉得对不起高怡,房子说什么都不要,高家父母得知,过来大骂信错了文爷爷,只有高怡顶着压力坚持让文爷爷收下四合院。

    她自己离开四谷,没过多久嫁给老外二婚,生下一儿一女,给文爷爷打电话,确定在四谷旁边的城市定居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