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在方阵最前的是君王顾修, 他手中握着生母云麾将军昔日用过的缨枪,迎着新岁的寒风岿然不动。

    顾修之所以如此安排,一是为了让云氏一族以最快速度恢复昔日生威,二也是为了告慰云瑶及云烈的在天之灵。

    随着云珏一声令下,顾修手中长!枪一横带着身后那些新兵将士们操练了起来。所有人的动作整齐划一,气势如虹,宛如排山倒海, 震山动地。

    云家游龙枪,枪走如龙。

    九九八十一式, 招招可取敌人性命。

    韩墨初骑在马背上, 顾修持枪演武的场景让他陷入了一种莫名的虚幻之中。好像整个世界都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消失了。他的眼睛里只看得见那个被长!枪赋予了灵魂的男子。

    顾修在, 周遭的一切都显得黯然。

    他不自觉的抚上了那枚挂在甲胄之外的长命锁,金制的锁头在寒风中吹得冰凉。

    摸在手里,心尖儿却是滚烫。

    一直以来,韩墨初都知道顾修对他的心思,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对顾修的心思。

    是君臣么?不是。

    自顾修登基以来他就抛弃了一个身为人臣的准则,任由顾修找个那般随意的理由把他留在宫中同住。与过往一样的同起同居,同饮同食,同理朝政。

    是知己么?不止。

    顾修对他,做到了古今任何一个君王对臣子都做不到的事。顾修从来不避讳他,全心全意的信任他。顾修的亲人也是如此,惦记着顾修的同时都会惦记着他。

    是至亲么?很亲。

    但他和顾修亲密的很特别。有些话,他只会对顾修一个人说。有些事,顾修只会同他一个人做。

    他答应过他,他要陪着他,长命百岁的陪着他。

    刀山火海,在所不惜。

    也许,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顾修的心思早就和顾修对他的心思是一样的了。

    只在于没有人过问,也没有人拆穿罢了。

    *****

    过了年初一,顾修与韩墨初便又忙碌起来。

    趁着这些日子群臣休沐,他们二人要将早些天粗整出来的新政拟成正经的条目。元月十六开朝时当朝下旨推行。

    元月初九,黄昏傍晚。

    宣政殿的暖阁中安静极了。

    韩墨初挑灯夜书,顾修就坐在他身边一圈一圈的研着黑金般坚硬的墨块儿。

    这两人多少年来都是如此。

    一人不睡,另外一个也从不歇着。

    这几日,尚宫吴氏不在。顾修与韩墨初起居的这间内室立马就乱了起来,毕竟除了吴尚宫谁也不敢给这两位收拾桌子。

    吴氏虽是丧夫丧子的孤寡,可乡里还有几门亲戚友邻在。即日到了年下,也想去走动走到。要到初十清早才得回来。

    几日前,吴氏来与顾修请旨,还把顾修吓了一跳。问清缘由后,顾修只告诉她今后与昔日在王府时一样,更不必这样郑重其事的请旨,要回去便只管回去。

    夜愈发深了,小太监元宝按着吴婶走前千叮咛万嘱咐的时辰给那二人送了甜汤。

    汤是御膳房准备的雪梨银耳汤,看着精致可滋味就是比吴氏尚宫炖的差了那么两点意思。

    “师父,这些新政,当真不必与中书令等人商议后再定么?”顾修瞧了眼那甜汤,兴致明显不大。转而慢慢整理起了韩墨初写完的手稿。

    “再面面俱到的新政也会触及一部分人的利益,总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兴高采烈的接受。”韩墨初低头继续书写,手边的甜汤动也没动:“这些新政于国于民都有利,陛下只要清楚这一点,就不必与过多的人商议。议来议去,有可能连初衷都变了。”

    “朕只是觉得,如此这般算不算□□残暴?若是长久如此,朝上岂非无人再敢说话了?”

    “陛下是君王,是天下之主。就是要从一开始就拿出个乾坤独断的架势来。”韩墨初终于写完,缓缓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您登基之初,满朝上下除了少数几个身居要职的官员还能恪尽职守以外,都是变着法儿的探陛下的底。所以说陛下必须要让这些人明白,您要的可不是官僚,而是为国为民的忠臣良将。”

    “这,能成么?”顾修不可置信。

    “自然能成。”韩墨初也看了眼手边的汤碗,一动没动。他的口味与顾修一样,如今也不是在战场上非要裹腹保命的时候,不愿吃的就是撂在一边:“谁人为官出仕时想的不是为国为民?谁没有那年少之时家国天下的抱负?无非是被这官场磨的,才不得不变得圆滑市侩。陛下这是给了他们机会,让他们把为官的初心找回来罢了。”

    “当真如此,就好了。”顾修朝贴身服侍的元宝要了两方软巾,擦了擦手上的脏污,刚要把那两碗甜汤端起来,就听见一声无比熟悉又亲热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