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棠找到了军营故址,那里已经成了一片名为“将军冢”的荒地。荒地杂草丛生,千年前的坟冢早已经找不到了。

    甘棠一下子感到没了力气,跌坐在地上。到底是什么时候呢,他连爹爹的坟冢都找不到了。他曾经以为师尊余晖是真心对他好的,可是查清楚了余晖的死因,他却不敢苟同了。他都知道,可是他没法让自己保持平静,甚至和洛易风起了冲突。

    “爹爹,我找不到家了。你还会接我回家吗?”甘棠低下头,低喃道。可是他知道,爹爹不在了,以后也许没有人会再拉着他的手带他回家了吧。

    那天洛易风打伞来找他,二人一路沉默不语,还是回到了星阑阁的偏殿。然后甘棠就假装把自己关起来,悄悄地逃走了。

    甘棠讨厌这样懦弱而又多愁善感的自己。

    忽然,偌大的雨滴砸在甘棠肩膀上。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雨珠从天空砸落。甘棠在雨中站起身,浑身湿透。

    荆州城下雨了。

    从前荆州城的百姓总是盼望着这样一场雨,因为这样他们的作物就有了收成。甘棠仿佛听见了百姓们欢呼雀跃的声音了,可是并没有——耳边只有雨落下的声音。

    与此同时,甘棠的神识被天帝召回到蓬莱的大殿里。他恢复了一贯的神色淡然,向天帝行了一礼,道:“陛下。”

    “风神的记忆恢复了,你做的很好。”天帝微笑着注视着甘棠,他的眼底却没有笑意。

    “回陛下,风神恢复记忆的事情,非甘棠所为,是有人从中作梗。”

    “哦,是谁?”

    “甘棠不知。”

    天帝摆了摆手,甘棠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神识已经回到了荆州城他的肉身中。

    甘棠微微仰起头,头顶的雨停了——一把伞悬在他头顶。他抬眼望去,撑伞的是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农人。

    “您是甘棠将军?”农人问道。

    “你认识我?”甘棠惊讶道。

    “将军,您知道这儿为什么叫‘将军冢’吗?”农人没有回答,而是再次问道。

    甘棠答不出来。

    “您和玉絮君、谢筇将军当年两次击退鬼族,我们荆州城的百姓才得以安宁度日。为了纪念,荆州的先祖们就将这里叫作‘将军冢’。”农人自发回答道,“当年离白小姐说过,甘棠将军会回来的。您果然回来了。”

    甘棠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甘棠想起来,当年寄雪对他说,离白写了一封信,说要等他和寄雪回来的。

    当年他们成了蓬莱的神祇,离白作为凡人,还在日复一日等待着他们。

    天已晴了。灰沉沉的云彩散去,天色重新变得湛蓝起来。甘棠向农人道了谢,农人离开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甘棠看见他的脸,认出来那是爹爹谢筇的转世。真好,兜兜转转千年,他终于再次和爹爹重逢了。这一刻,他是否还认识他,对他来说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

    修远门,星阑阁里,寄雪看着烛光下花辞替她批改折子的样子,后知后觉想起来她喝醉以后发生的事情,恨不得原地土遁。

    她都说了些什么?吾心所悦者,唯眼前人耳。这太像表白的话语,寄雪十分担心九公主殿下会误会。可是想了想,她自己都是喝醉了随口一说,阿九能误会什么?这样一想,她索性将事情抛之脑后。

    她旁边,九公主殿下花辞坐在椅子上,回忆起昨天寄雪那句令人怦然心动的话语,不觉想出了神。笔上的墨汁洒在了洁白的纸张上,纸张染上了墨色。花辞的心也染上了奇妙的颜色般,砰砰砰跳得厉害。

    在又一次压榨劳动力成功之后,寄雪满意地看着批好的折子,揉了揉花辞的头发。花辞像乖巧的小宠物一样盯着她,也不言语,眼睛里好像盛开出一朵蔷薇。

    “阿九,你的眼睛又变色了?”看多了之后,寄雪已经见怪不怪,毕竟每次九公主殿下眼睛变色之后都很好看。

    “嗯。”花辞眼睛又恢复了本来的眸色。她情绪外露的时候,眼睛总会不自觉地变成蔷薇色。其实并没有什么九公主殿下生气眼睛才会变色的说法,眸子变色都是因为她生气的时候情绪不太好控制罢了。

    “刚刚神仙姐姐怎么一直盯着阿九的眼睛看?是阿九吓到姐姐了吗?”花辞问。

    “没有。阿九的眼睛很漂亮,像眼里有朵蔷薇呢。”寄雪又认真地盯着花辞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可惜没再看到她眼里盛开的蔷薇花。

    花辞笑盈盈地回视寄雪,寄雪故意撇开眼,去看窗外的雪景。一成不变的雪景仿佛也因为少女的心事变得五彩斑斓起来。寄雪在想,她的阿九怎么可以这么可爱啊。

    “神仙姐姐想冰嬉吗?”

    “好啊。”

    两个人披上冬衣,走到星阑阁的院子里。雪已停了,庭院里堆积着一层薄薄的雪,白鹅绒一般。寄雪拾起一团雪,捏成雪球,向花辞砸去。

    “阿九——”

    花辞没防备,雪球砸进衣服里,传来一阵冰凉。她也学着寄雪的样子,捏了雪球砸过去,却被寄雪轻巧避开。

    两个幼稚鬼开始了雪上追逐。闹了一会儿,都有些疲倦,一同坐在没积雪的屋檐下。

    “神仙姐姐,你想和阿九一起回鬼族吗?”

    “鬼族的冬天也这样冷吗?”

    “当然不,南疆是不下雪的。”

    “那好啊,什么时候。”

    说完不知道为什么,两人陷入了沉默。寄雪兀自吸了吸鼻子,抓住她的手,暖意传来,花辞侧头看着她。

    “你没有体温,连冷也不知道吗?”寄雪语气嗔怪,却没有生气的意思。

    花辞摇了摇头,“神仙姐姐给阿九捂手,就不冷了。”

    寄雪真是又生气又心疼。她对着这样一个九公主殿下,什么重话都说不出来了。她佯装生气地敲了一下花辞的额头,道:“九公主殿下这么可爱,你七哥知道吗。”

    这样随口一提,二人才想起来发现甘棠不见了之后一直没有瞧见花辞的七哥洛易风。花辞当然知道她七哥的小心思,望着寄雪担忧的样子,忍俊不禁,“别担心他们啦,他们没事的。”

    然后九公主殿下被迫交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关于雁归门的余晖。寄雪听了她的解释,提醒道:“这么说,密室里忘忧草的味道是来自醉花阴?可是藏在胭脂里根本闻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