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番外·镜花影

    谢哲青下山游历的第四年,在沉剑山庄的英雄会上见到活生生的聂无极。

    聂氏这对姐弟是近来江湖上声名鹊起的新秀,姿容绝佳,刀法超凡。入关以来,上天山、涉韩江,短短数月,几乎要把中原武林各大门派得罪个遍。

    江湖上对他二人刀挑各大门派的行为多有忌惮——两人出身西疆自在城,身负乌图王室血脉,这样敏感的身份,很难不令人忧心西疆邪道是否也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谢哲青却不大在乎。他打小就是个混不吝的性子,又与天山派吕秋水、百越盟陈西丘等人有嫌隙。听人细数了聂家姐弟的“罪状”后非但没和人同仇敌忾,反而生出了结交一番的兴致,从茶客口中探得了二人也要参加英雄会的消息,当即把师妹的委托抛诸脑后,连夜改道去了杭城。

    早春三月,惊蛰方过,杭城便下了场雨。

    谢哲青跟随引路的侍女走进山庄时,正撞见传闻中的二位新秀和人起了口角。聂扶风的性子和她那张大家闺秀的脸可谓是南辕北辙,此时正双手拄刀拦在几个年轻人面前,不依不饶地向人要一句道歉。身形堪称娇小,却很有几分一夫当关的豪气。

    “我们姐弟二人好端端走在路上,是你们非要来挤这同一条小道,如今竟然还倒打一耙,怨我阿弟的伞弄湿了你们的衣裳?这就是你们中原人的教养么?”

    被拦住去路的几人听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不及回答,又听她身后撑伞的少年冷然一句:“阿姐何必与这些废物费这些口舌。”

    话音才落,人群中顿时激起了千层浪。

    为首者闻言怒上眉山,仓啷一声抽出剑来,要和两人手下见真章。不料那少年连余光也不肯施舍一个,下巴微微一抬,眼含轻蔑语带不屑,“想问我的刀,你还不配。”

    聂无极三、四岁大的时候就已经提刀,在西疆成名极早,是以扬名中原这一年也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看上去还是少年模样,白衣束发,眉梢眼角俱和他腰上的刀一般寒意凛然,仿佛一柄锋芒毕露的神兵,要人望而生畏。似乎察觉到了旁人的视线,他骤然转过眼,和谢哲青略带好奇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和大多数人期待的清逸俊秀大相径庭,声名在外的谢哲青其实只是个面容平凡的年轻人,唯独一双眼睛生得不俗,如宝珠、似寒星,是白水银里养着的两只黑水银。

    四目相对,聂无极的眼睛倏地一亮,像草原上忽然烧起的火,把他的人也烧得鲜活热烈。

    很奇怪的,在这样混乱的场面中,他还没有看清对方的脸,就先想起一道剑痕。

    天山绝壁之上的剑痕。

    聂无极见过许多人的剑。

    天山派掌门的剑冷,如孤月高悬,关山飞雪。

    儒侠陈弘微的剑雅,是行仁蹈义,动循轨礼。

    潇湘剑清逸,孤亭剑凌厉,白蔷剑绝艳。

    然而世上千万种风情,千万般法门,到了这一剑面前,纷纷黯然失色。

    剑意悠远,宛如远山含翠,闲云出岫。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剑。

    聂无极的手轻轻搭在了刀柄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急切,向着谢哲青的方向问道:“是你?你也要来问我的刀么?”

    他这一问来得莫名,谢哲青却没有半点意外,笑着摆摆手,随即跟在侍女身后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之后那么多年里,聂无极常常梦见沉剑山庄的照这个面。

    那是宣和二十六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白天,新雨初晴,谢哲青背一把收在苍青剑鞘里的长剑——那是他曾经的佩剑松风慢,只可惜在今次英雄会上与聂无极一战后就断成了两截,笑吟吟地隔着人群看向他。

    那时的沉剑山庄,梨花败,桃花盛,杨柳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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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居延海之战结束后不久,印心剑谢哲青在西凉州病逝。

    是夜,兰阳大雪,七日不绝。”

    第30章 恨西风·其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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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战告捷,又连胜了两个小有名气的精英弟子,这一天里易水心可谓是出尽了风头,才下了擂台就被一帮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都是二十啷当岁的同龄人,老一辈常谈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因为年代过于久远,在大多数年轻人看来其实更接近狼外婆熊瞎子一类的故事。而且绝大部分人——包括我,对易水心曾经的“丰功伟绩”大都停留在道听途说的层面,本来也没什么不死不休的仇怨,青年才俊谁不喜欢啊?更何况他现在的身份今非昔比不说,还有陈清风、柳叶刀这些人背书,出现当下这样的盛况也就不足为奇了。

    奇怪的是,我无意中看见了不远处的柳叶刀,他的视线也粘在人群里的易水心身上,脸上的表情不说咬牙切齿,也绝对没有什么愉悦的意思。

    后来吃饭的时候,听陈清风顺嘴一提才知道,柳叶刀原本想借着这次机会好好捧一捧自己那个不成器的逆子,邀请“萧如观”多半也是看在他爹萧恪的面子上,让他来充当一下吉祥物。谁知他居然这么不懂事儿,前脚拒绝了东道主观战的提议,后脚提着刀就下场抽签去了。

    弄清楚了来龙去脉,一桌子人相互看了看,都在彼此脸上读出了无语两个字。

    齐云舟大概还顾忌着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的道理,没有多说什么,秋星鹭倒是很豪放,张口就是:“这算不算偷鸡不成反蚀把……”

    话没说完,边上的齐云舟突然发出震天动地的咳嗽声。秋星鹭带着一种怯生生的意味偷瞄了一眼他师兄,细声细气地纠正:“那…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看着齐云舟额头上几乎要爆出来的青筋,不无同情地叹了口气,揽着易水心很不走心地忏悔道:“辛苦你了。”

    易水心沉默地扒着饭,过了一会儿,好像突然意识到我在跟他说话,又胡乱地应了两声,很心不在焉的样子。

    晚饭过后,陈清风带着秋星鹭和我出去消食,齐云舟则是和易水心在院子里比划了起来。自从两天前以半招之差惜败易水心之后,他隔三差五就要跑到我们这儿来,以监督师弟为名,行切磋蹭饭之实。头几回还有些不好意思,绞尽脑汁找了不少一听就不靠谱的借口,后来约莫是熟能生巧了,见易水心撂下筷子就迫不及待地也站了起来。

    易水心想必也很乐在其中——陈清风是长辈,我又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货,笨想也知道这个能跟他打得有来有往的对手有多难得,本人身为他的至交好友,除了尊重祝福还能说什么呢?

    我落在后头生闷气,忽然听见陈清风问:“小秋,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秋星鹭小狗似的左右嗅了嗅,老老实实的回答他:“没有啊,什么味道?”

    陈清风笑眯眯地回头喊我:“小冬,你说是什么味道?”

    我哪儿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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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回到小楼的时候,碍事儿的电灯泡已经走了,易水心像是洗漱过,披着头发站在窗边发呆,听见我喊他的名字,便低下头来看我,暖黄的灯光和冷白的月光同时照在他脸上,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无端端看出了一点伤心。

    我疑心是自己看错了眼,正想仔细观察,窗户却被合上了。我抓了抓头发,不明所以地回了房,结果在床上烙了半天烧饼,愣是没生出一点困意,只好摸着黑跑去敲易水心的门。

    易水心也没睡,房间里点着一盏灯,被夜风吹的摇摇晃晃。我顾不上问他为什么熬夜,门一开就把人抱了个满怀,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慌不择路地去亲吻他。他显然也吃了一惊,浑身一僵,随后才抬手抚了抚我的后脑勺,贴着我的嘴唇问我怎么了。

    我被问住了,垂着眼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易水心好像误解了我的沉默,抿了一下嘴,有些难为情似的,小声说:“我明日还有比试,你非要…的话,记得轻一点。”

    似乎只有在这样的时刻,他身上才会短暂地出现一些合乎年龄的反应。我看着他有点发红的耳朵尖,微微一弯腰,抱小孩儿一样把人抱了起来。

    我问他我是那么禽兽的人吗?

    大概是这个姿势太羞耻,他把整张脸都埋进了我的颈窝里,闷声闷气地说那你大半夜的来干什么?

    我嘿嘿一笑,“来找你睡素觉啊!”

    易水心抬手给了我一拳。

    说是来睡觉,可一直挺到后半夜,我的眼睛还是瞪得像铜铃。沉默之间,易水心忽然翻了个身,问我怎么还不睡。我没办法解释自己突如其来的心烦意乱,跟他大眼瞪小眼了半天,谁也说不出话来。最后他揪起被子往我俩头上一盖,言简意赅:“睡觉。”

    我无声地笑了一下,翻了个个儿,像个毛绒玩具一样压在他身上看着他。易水心皱着眉头推了我一把,力道很轻,一看就不是正经在拒绝。离得近了,借着透过窗纸的微弱的亮,我忽然发现他眼里有一点闪烁的光。

    可那光既不雀跃,也没有半点喜意,反而有些忧郁。

    我不明白他的忧郁从何而来,只好把人搂得更紧了一点。

    易水心笑我:“你是属年糕的?”

    他的语气轻快,不像他眼里的光。

    我答非所问,问他:“你喜欢我吗?”

    脑门一疼——易水心弹了我一个脑瓜崩,“少矫情。”

    先前偃旗息鼓的烦躁又卷土重来,我稍稍撑起身,恶狠狠地用脑门撞了一下他的,“要是被我发现你在骗我,我就……”

    易水心明明吃痛抽了口冷气,听我这样说不知为什么又突然笑了起来,问:“你就去跟秋星鹭好,怎么样?”

    他语出惊人,听得我当即一哆嗦,感觉自己的五官都皱成了一团。我说还是不要立这种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的flag了吧?

    易水心但笑不语,表情非常耐人寻味。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迷迷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无端端福至心灵,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我说易水心,你不会是在吃醋吧?见他没有反应,实在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上手推了两把。

    “你醒醒,把话说清楚再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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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你是在吃醋吧?一定是在吃醋吧?!

    易:废话真多,睡觉!

    第31章 恨西风·其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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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剩下的几天过得实在乏善可陈,除了看易水心砍瓜切菜一样料理对手,就是看柳叶刀脸上的笑一天赛一天的挂不住。“柳兄”早在第一天就被大浪淘沙淘了下去,这会儿不知道又跑哪儿去了,到处找不到人,只有他身边那个冷着脸的年轻人,和说打不过我的小厮跟在柳叶刀身边。

    秋星鹭早早回到了长青宗方阵,陈清风也有鹤鸣观的崽子们要照顾,连孤家寡人的山羊胡也没了影,我赖在易水心身上看人比试,觉得仿佛全世界都在成全我们这对聚少离多的苦命小情侣。

    当然了,要是小情侣里的另一个人能换一个话题,别再孜孜不倦地试图告诉我台上这些人武功的弱点就更好了。

    什么仙乐宫身法轻灵,风雷坞刀势刚猛,别念了师父,你觉得我看上去很像会寻衅滋事打架斗殴的人吗?我的心愿明明是世界和平。

    易水心看着我半晌,猛地给了我一胳膊肘,没好气道:“乖乖听着。”

    哦。

    我心不在焉地听他又念叨了一会儿,人站在原地,心已经飞出了十万八千里。不知怎么忽然想起昨晚莫名其妙的心理活动,挨着他耳边小声说这地方多半是克我,有空得找陈清风算算流年。易水心斜了我一眼,感觉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陈前辈虽然是鹤鸣观的师叔祖,却不那么擅长四柱八字、紫微斗数呢?”

    不会算命你做什么道士啊!

    正闲聊间,擂台上的打斗已经结束,胜出的是个扎高马尾的青年,大概是才比试完,浑身的煞气还没收拾干净,直勾勾地冲易水心站着的方向看了过来。

    我看看台上的人,轻轻撞了易水心一下,“看你呢,不会是打算挑战你吧?”

    易水心面上八风不动,实际上也在嘀嘀咕咕:“安知不是在看你?”

    “知道我帅,不用特意强调了。”

    “自抬身价,面皮真厚。不如打个赌,赌他究竟在看谁?”

    “你怎么还学坏了呢?赌什么?”

    话音才落,台上的人扬声一句:“敢问萧少侠身边这位可是印心剑谢前辈的弟子?”

    啊?

    关键时刻,我的嘴比脑子可快多了,一句“你爹在呢”脱口而出。

    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