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呢?”谢祯取了一张白纸,拿过笔,低头不知道在写什么,问的语气也有些漫不经心,可她向来严肃认真,很少会有漫不经心的态度,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想那个“有的”。

    “我觉得不成,毕竟殿下素来公正,既然不喜欢男人,也不能喜欢女人。”蓝蔚义正严辞,可说完她又觉得后悔,谢祯的生活足够无趣了,要是真有个会点小曲诗词的伴她左右,红袖添香温言软语,大概能添上许多快乐。

    谢祯还在写字,但听了她的话嘴角已经不受抑制地勾起来了,也是,蓝蔚这胡搅蛮缠式的理由确实有些好笑,谢祯决不放过锦上添花的机会想让蓝蔚变得更搞笑一点,于是她虽不抬头却接了话茬:“那以我对蓝蓝多年了解,你是个偏心眼儿,既然这么二十年都没能与男子议成亲,是打算把后头四十年功夫都好好用在女孩子身上吧,那是本宫之前努力错了方向,不该给你找这些适龄公子才是。”

    她伸出了手向蓝蔚讨要回纸条,蓝蔚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给了就默认了自己确实是要把“来日方长”留给同性;不给的话,这本来就是谢祯随手给她的也没说是送给她不要了,何况谢祯还是太女殿下。

    不过同性的话,蓝蔚认真想了想,说白了,文官家的多半还没谢祯结实,武将家的呢要么像蒋瓛太乖觉要么像汤醴太势利,这都不是出于爱情考虑啊各位古人,那这样讲起来,娶谁嫁谁也没差。

    既然能接受的话,自己想必大概本来就不笔直吧,蓝蔚得到了答案,决定要按照谢祯的建议多观察观察身边的女孩子。

    于是,蓝蔚把纸条还了回去,谢祯拿着纸条往灯上一燎,嘴角仍然是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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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历史背景补充:

    汤和,历史上是信国公,朱元璋发小,他自己先到了郭子兴军中,后来当千户以后叫朱元璋一起来的。(所以和老谢打天下的话,肯定就没那么被“信”了。)但性格上他就是谨慎挂、保皇党,很老实也会察言观色,打仗有一定才略,在哪应该都不会混得太差。

    汤醴,历史上后期战功比较强,比他哥哥们官都高,但在打五开苗的时候死了。

    第8章 长宁十年(5)

    相信爱情的蓝蔚在启程后的第五天,就遇到了件颠覆三观的事情,这事说来话长。

    那还在真定府地界,不过已经在边缘,因为前天下了点雪耽误了行程,落脚地点周遭除了几个村落就只有杂乱榛莽,汤醴请示过谢祯,就在榛莽处辟出空地点上篝火,显然是不打算扰民了。

    蓝蔚自告奋勇要为谢祯增添点野趣,凭的当然是以前野营的经验,她得了谢祯的许,再加上锦衣卫多是精力旺盛的小伙子,不一会儿就鼓捣起来一营地的烧烤架。

    烧烤是自三皇时代就有的东西,两宋的烧烤摊也是夜市的好去处,看到书里记载的冬月盘兔、旋炙猪皮肉、野鸭肉、滴酥水晶鲙甚至荔枝腰子,都令人馋涎欲滴,所以就烧烤技术,蓝蔚尚没有两宋人那么炉火纯青的技艺,可她会玩儿。

    野营嘛,就是要玩得开心。

    蓝蔚说编游戏就编,她撺掇一群年纪最轻的锦衣卫来跟她胡闹,搞了个什么“铁人三项”,内容是从第一个烧烤架开始,每经过一个吃一串,跑到最后一个时再喝一壶酒,最后闭眼旋转15圈,用时最短的叫谢祯赏。

    一群古代人不知道“铁人三项”的来由,对这名字是没什么通感的,只耐不住这种胡闹的竞赛格外有气氛,一时间即使肃着的谢祯坐在当中,一群小伙子中间也难免有些躁动。等蓝蔚赢了第一轮,从谢祯那儿硬讨了个金镇纸做彩头,谢祯终于微微笑起来,整个营地就炸开了。

    谢祯这笑,就像一个“这游戏可以继续,你们可以嗨”的暗示,他们也都忍不住了。谢祯本来确实不喜欢这个游戏,觉得胡吃海塞对身体不好,也不想让营地里多些醉汉出来,但蓝蔚清清醒醒开开心心地赢了一群小伙子跑回来了,她也就任由他们玩了。

    营地里热闹得紧,谢祯却提出要去四周走走吹吹风,蓝蔚当然抛下了刚玩起来的大兄弟们,跟上了谢祯,汤醴也注意到谢祯要离开营地,便点了最老成的几个暂时组成一支护卫队。

    向西离水源稍远有个村落,谢祯虽不愿意打扰他们腾屋烧饭,但论说考察民情,就着无计划的行程这么随便看看倒是更真实的。

    大概村里人也刚吃完饭,还没到天暗到不得不上床的时候,村口有个小媳妇和几个大娘在唠嗑,谢祯上前去,张口就来胡话,还带着地方口音,虽然和真定口音有一定距离,但北直隶那个腔调已经十足十像了,她先自述是过路生意人,要辟条货路,问问当地村上都有哪些东西紧俏。

    谢祯编这瞎话,当然不是以为村人查底不会摸去看到大张旗鼓的仪仗,但就考察民情而言,就他们尚不及调查外乡人来由的时间差,三言两语聊个天也足够。

    问出不缺油盐,说明不饿肚子是没问题的,蓝蔚猜想谢祯应该放心不少,但演还是谢祯会演,她一脸可惜地抱怨了两句贩盐的官引她是白找门路去弄了,忽然话锋一转,又恭维那小媳妇:“姐姐,你这皮儿比剥了壳的熟鸡蛋还滑溜,跟城里人比哪里差了!现在城里时兴的胭脂粉,要是能往你脸上添一点,那赛过天仙哩。”

    小媳妇被夸得小脸扑红,旁边的大妈也夸小媳妇说:“咱们村的葛娘相貌一等一,比那城里的大小姐还好看,不过啊——你们这些走商的,最爱借着机会卖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虚头巴脑光黑心了!”

    找着机会数落了一顿穿锦披缎的商人,大娘得意地结束了今天的唠嗑,最后渐渐地只剩下小媳妇一个,小媳妇扭扭捏捏,最后憋出句问:“你真有胭脂粉卖?”

    谢祯当然应是,虽然蓝蔚知道谢祯是不施粉黛也没有这些东西的,但也想得到,若小媳妇真的找她订货,谢祯恐怕会慷慨大方地吩咐下属买上各式各样的时兴胭脂日后送去。

    蓝蔚正觉得小媳妇这单买卖将做得极对,一个黑脸男人冲了过来,脑门上青筋暴起,张口冲着谢祯先是一句骂,训练有素的锦衣卫自然比这男人反应得快,摁着刀鞘已经挡在谢祯之前。

    男人马上换了方向,一个耳刮子扇在了小媳妇脸上,拽了就走。蓝蔚正护在谢祯左手边,锦衣卫们围着别的方向,谁也没想到插手这事。

    但等小媳妇被拽走了,蓝蔚倒有些怕她出事,正不知以什么理由去瞧瞧,谢祯已经发话:“跟去看看。”

    汤醴连忙劝道:“村中情况不明,殿下身边又只有十多个护卫,望殿下三思。”

    谢祯偏头看他,只说了两个字:“进去!”

    汤醴作势要再劝,可谢祯已微带着怒意打断:“本宫看你却全没有中山侯浩荡正气,只学了文邹邹的面目。那姑娘因本宫受累,你也不必玩三劝免责的把戏,事由本宫起,本宫自己去看。”

    她一甩袖子就要推开面前锦衣卫往前走,汤醴不知怎么办,锦衣卫也木愣愣的,蓝蔚却已经知道谢祯的意思,一边低声吩咐其中一个回去通知,一边充当了帮腔的角色:“你们是谁的臣?还不跟上!”

    等到一行人终于找到那男人去向,这家里门大开着,好几个闲汉子拥在门口指指点点,土墙上还扒了几个,谢祯往里头大步去了,锦衣卫自然要赶忙先给她开路,闲汉被逼到一边,嘴里还骂骂咧咧。

    等到谢祯看到堂屋里发生的事情,她还没动火,汤醴先挡了她的视线,低声说道:“殿下请回避。”

    堂屋中间一个方凳,之前的小媳妇褂子被扔在一边,衬裤都扒了,只剩个绿色肚兜,身上条条紫痕,还渗着血珠。男人手里拿着竹篾条子,面上尤为凶狠,可见了谢祯这群人,眼珠一转,却露出几分狡猾样,对着门外墙上就喊起来:“兄弟乡亲,就是这外乡的野男人,你们别以为就这小狐媚一人的事,那些贱皮子你们心里有数,见了这种有钱的小白脸骨头都酥了!”

    蓝蔚心觉不妙,谢祯却仍不慌张,更没有像汤醴担心的那样直接发火令他们剿了这村子,只好声气解释:“大哥误会了,我与你夫人一样,是个女人。”

    谢祯又命诸锦衣卫转头朝外,把看热闹的眼睛都挡住,相比怕殿下眼里入了腌臜的汤醴、只被这情景吓住的蓝蔚,谢祯反而更像是最有人文情怀的,她先关注到的是痛得钻心也没哭喊的小媳妇,看着她又怕又臊,满脸通红,就把劝住男人的打、闲汉的看放到第一。至于自己被骂野男人、小白脸,她倒没太多在意。

    “女人?”他一脸不信,其实谢祯的女性特征已经非常明显,虽然束冠大袍是男子更多见,可胸前凸起得那么明显、声音也清而高,蓝蔚从来没在京城遇上任何一个把谢祯当男人的“瞎子”。

    可不仅这个男人不信,方才那些闲汉也一脸惊讶,有个更是扯着嗓子在外头起哄:“还女人?你当自己公侯家小姐呢!哪有公侯家小姐混在男人堆里行商的?”

    谢祯看了看自己暗纹绣龙的道袍,向蓝蔚借了外袍,上前搭在小媳妇身上,才对男人说:“大哥可知房宽将军?”

    男人将信将疑点头,房宽虽是陈州人,但现任真定卫指挥使,谢祯随口拈来的借口却已考虑了方方面面:“我是他家大公子妻族嗣女,第一次出来走商,你看这些侍卫都是家里派的,就是担心我见识浅薄被人骗了,还请大哥千万不要错怪嫂子。”

    谢祯一番话说下来,那男人也不知是怕了房宽的名声,还是信了谢祯话头,踢了方凳一脚:“滚起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进去!”

    他们不久就离开村落,篝火已熄,锦衣卫列队在营地,蓄势待调,显然已知道谢祯他们入村的事情,谢祯对着下面摆摆手让他们各自值守休息,自己入了帐子。

    蓝蔚一步不落地跟进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