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必担心,诚思在四川已经在试行她的方案了,你既然想做天工院就大胆去做,不要为了别的事情伤脑筋。”

    谢祯这么温言的时候,蓝蔚觉得心里更堵了,她已经能感觉到,自己一辈子,也抹不掉谢祯眉间的细纹了。蓝蔚喜欢的人,将用全部心力治其疆土、爱其子民,这是世间最累的事情。

    在一件件事的处理与探讨中,冬装除了、春装换了,渐渐身上的就只剩薄衫了。谢祯黑了不少,不过她出京前太白,现下还不比小时候那黑瘦的劲儿。

    沙盘对抗和马上演练,谢祯要三个月达到长宁帝的目标,自然很快就让诸王皆不及了,即使她仍然拉不开康王能拉的强弓,但谁心里都明白,强弓从古代到现在,都是炫耀力量的物件而已,战场怎么会放着弩炮不用而用强弓?

    大概五月初,黄琛就认为谢祯已经完全吸收了六安守军能教给她的所有东西,更多的要么得到北方去与北元拼杀过才懂,要么就是天分所致再靠练习见识是没用的了。

    说来黄琛也是很有趣的人,一方面以布政职责完美执行了谢祯各种要求命令,一方面又以讲武负责身份评价谢祯的练习成果而毫不避讳。不过蓝蔚以为,他毕竟和谢家有点姻亲关系,算是驸马,不必怕谁。

    他的姻亲关系在于,他是谢祯表姐的丈夫,虽然表姐是郡主,但正如景云是郡主,建兴诸王是郡王,黄琛为驸马都尉也是名副其实了。

    所以既然黄琛认为自己达标了,又还需几天准备才能离营回京,谢祯便登门拜访,见见表姐和姑姑。表姐不姓谢更无军功,封为庆阳郡主已经是长宁帝对姐姐的照拂,而虽然她并没有一开始就支持弟弟起兵反元,但郭天惠去世后她也自愿来到军中照顾弟弟和几个孩子的生活。

    谢祯确实感激她、亲近她,所以这位姑姑说出来的话她也绞尽脑汁去接,尽管不太好接——

    “可怜见的,这几年好不容易养白了胖了些,怎么又瘦得这么厉害?只怨你爹,不肯再立个后生个嫡子继承,女儿本该是娇养的,怎么忍心让你受那么多苦?”

    确实是爱护之心,可蓝蔚当然知道谢祯不会这么想,她自认天下为己任,教她突然放下才是灾难,但在姑姑面前,谢祯一点也不显心思,却像寻常人家的姑侄交谈,姑姑提及长宁帝只说“你爹”,谢祯也不用那些尊称,只笑着说:“武艺傍身总不是坏的,况且大姐和几个妹妹也来了呀,即使我有个亲兄弟,姑姑今天看到我也得心疼。”

    姑姑于是就笑了,虽然还是不懂谢祯想的是什么,也是个明白人:“你这孩子就知道为你爹说话。”

    下一句仍然是琐碎的姑婆口吻,甚至令蓝蔚感到亲切,但亲切是因为以往常听不是因为喜欢这种话:“也就你在京城里,能多照顾照顾你爹,他啊,从小就不知道照顾自己,念书的时候一碗浓茶一碗浓茶地灌,整宿整宿不睡觉,现在我去看的时候啊,他总说没有熬夜,但谁知道呢,我可不信他,你得替我好好看着你爹,别让他累出病来。”

    谢祯笑着应是,蓝蔚却想谢祯熬夜工作的毛病估计随爹,她要是没人看着也不成,蓝蔚决定给自己的任务表上加上避免谢祯过劳死这一项。她正盘算,却看到庆阳郡主陪坐在下首对着她的母亲欲言又止,后来还是放弃了,闷着声吃茶。

    “说起来姑姑,我爹以前爱喝什么茶啊?若是家乡的茶,我还可以给他带点回去。”

    “就是家乡的茶,也不是贵的,就梅雨后那种,他们叫梅片,我是不喝的,你可以找黄琛问问。”

    谢祯点头应是,又寒暄一会儿吃过饭,姑姑年纪大了饭后困觉,谢祯便与她告别,和庆阳郡主坐在厅里继续聊。走了姑姑,黄琛也就进来了,蓝蔚也坐下来说上两句话,一会儿政事军事一会儿家事,聊起来才不断了兴味,但庆阳总是有些踌躇似的。

    谢祯看着表姐藏了事,便诚恳道:“表姐有什么难处?但说无妨,我尽力去做。”

    “……我没有事情,只是……我娘她不知道舅舅对你的事,他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自那夜以后,表姐一直有些误会,我说过,是我犯错误达不到父皇的要求。且不说本就是我该的,父女之间也并不会仇怨,君臣之间更应体贴上意,请表姐不要再想了。”

    蓝蔚忽然又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谢祯她,虽然很反感夫权,但却是尊重父权的。当然她也非常尊重其他长辈,可以理解为尽孝道,然而在父女关系上实在太不平等,以至于让蓝蔚浑身不舒服。你说谢祯在平权问题上觉醒了吧,没有;你说她是囿于时代的不化者吧,她又致力于男女、职业平权——矛盾得很。

    庆阳不再多说,黄琛体贴地扯开了话题,到了天色晚了,谢祯也便告辞。在回军营的路上,蓝蔚就问了“那夜”的情况,谢祯先是沉吟,后来便讲只是庆阳小时候不懂事,又被姑姑宠得厉害,来了就硬要睡她宫里。

    谢祯讲到庆阳和她睡一张床上的时候,倒只盯着蓝蔚的手看,并不抬眼:“她晚上突然把我晃醒了,吓了我一跳,然后就问我是谁打的,怎么身后都是硬块。我先糊弄她,不过当时也不太会撒谎,说是肌肉。她就一指头戳过来,然后骂我,明明夜里一碰就打颤还敢跟她撒谎。然后我就如实说了,但我也解释了我犯了什么错,但她就一直误会到现在。”

    “你有寝宫至少也十三岁了吧,按时间算算那时郡主都快嫁人了吧?”

    “就十三岁那年,没有,表姐再过来四五年才挑中的黄琛。”

    “十三岁就身后都是肿块?你明明那时正在长身体,不怕肺腑受损?”

    “不是……没有,父皇知道,那时候不打在背上……”谢祯反驳以后真的显得有些窘迫起来了,蓝蔚追问之后她就更不抬眼,脑袋都低下去了,“腰之下腿之上。”

    “其实每次姑姑来因为要陪她,都不怎么会挨打,那次是一直没好。”谢祯有种自暴自弃的感觉,蓝蔚不问,她也倒完了事然后草草封口,“没要问的了吧?你赶快下去准备行李,后天我们就回去了。”

    “可是还没有到啊。”

    蓝蔚终于看到了谢祯一脸想发脾气但硬憋着又憋得难受的表情,雅称为,恼羞成怒。

    但储君的气度就是不一样,不一会儿,谢祯就敛了一切神色,没事人一样面无表情地靠着窗户,只唇间角度又抿得窄了几分。

    第13章 长宁十年(10)

    五月离营的时候,诸王在营门送她,秦王还是调笑她操练了一遭反而显得更像小时候了。

    秦王右手边站的康王小心翼翼地行了礼,他这三个月似是服了自家不把自己当人往死里练的二姐,除了本来地位有别的敬意,还多了点欺软怕硬式的怂,秦王看着自己本来吊儿郎当的亲弟弟在谢祯面前活像从良的土匪头子,忍不住又数落他:“越活越回去了,大大方方的不行吗?做父王的人了,怎么给小阿桁做榜样?”

    康王被姐姐一通吐槽,撇着嘴角站直了,目光偏到一边看着鲁王,鲁王行礼向来不亚于谢祯的标准,连带着仨小孩的建兴王他们都做得比康王有模样,他也不好闭着眼睛瞎说自己最棒来反驳姐姐,只能又把目光挪了回去。

    谢祯还在微微笑着注视着他,片刻才看向建兴王,这里停顿的转换让康王松了口气,但建兴王接来注视却淡定得多。

    建兴王双眉浓长、鼻挺眸深,身上那股子该有的少年气竟已经敛去了。就这三个月训练看来,假使交予兵权,确实成将才也未必,可毕竟长宁不缺将才,更不缺帅才,长宁帝给他们封王就藩也不是为了让他们拱卫京师、辅佐皇权,相反是要减少他们对皇权的威胁,建兴王是绝无可能在战场上有所建树了,除非谢祯死。

    当然,蓝蔚作为说不定是最爱谢祯的人,肯定一点也不希望她英年早逝,所以她看建兴王的眼神都有点发狠,毕竟她在仪仗那块儿,站得远。建兴王也看不到,她可以肆意眼刀。

    谢祯告辞了诸姐弟妹,带着她的五千卫卒离开了六安,故技重施,出了六安地界,蓝蔚就又进了谢祯的象杌。

    谢祯这次没说话也没一火铳怼过来,面前的小案上放着两杯茶,她推了其中一杯到蓝蔚面前。

    这杯茶清澈透亮,但谢祯喝的茶也没有差过,成色这么好并不让蓝蔚意外,她意外的是,谢祯竟然给她喝茶,自从谢祯几次三番教她品茶她都以牛饮结束以后,谢祯就不给她上茶了。

    蓝蔚有些头疼,真怕谢祯又要再教她品茶,她的舌头可禁不住这考验,谢祯见她犯难,却并不像往常善解人意,就微微笑着看着她。

    蓝蔚觉得品茶实在是难事,环顾四周也没有温茶的用具,想来也没有多少杯能再端上来,手指在杯子上一搭正巧不太烫,她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茶水倒入嘴中,一口吞了,再道:“谢殿下,正好有些渴了。”

    不过非要说的话,今天这水确实还有些回味甘甜。蓝蔚想着这事,谢祯便终于开了口:“这是今年六安的春茶,觉着不错,打算带给父皇。只是虽是好茶,但听姑姑说,父皇以前喝的是品质较差的梅片,怕让他有物非之感。”

    蓝蔚想了下,才突然把六安这个名字与一个词联系起来,那就是六安瓜片。她以往不喝茶所以没特地关注,可什么西湖龙井庐山云雾六安瓜片这种词儿,还是耳熟的,只不过提到这茬儿,她才想起来。

    只是看上去,现在的六安茶,还不叫瓜片。

    蓝蔚心想自己避了个雷,减少了被谢祯怀疑的可能性,而谢祯却拿起杯子又晃了晃,让清香弥漫开来:“去了芽尖、茶梗,倒是卖相更好了,味道也好像更鲜醇一点。既然你仍然只会牛饮,我便不把这杯给你糟蹋了。”

    蓝蔚飞快地瞟了眼自己茶杯里剩下的茶叶,确实是有梗的,和谢祯茶杯里圆润翠绿的瓜子状茶叶比,外表要显得普通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