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蔚才想起,当初谢祯是提过的,只是她没展开来说,蓝蔚也就没完全理解关系错乱到祸乱中央是个什么逻辑。姚诚思这么一说,倒是很好懂了,四川有四川的利,山西有山西的弊,只是蓝蔚知道历史选择了山西,从结果倒推过程想的太简单罢了。

    “那你觉得,四川会乱么?”

    “要怎么说呢?殿下觉得不会,我师父觉得会。”

    蓝蔚在心里想,殿下现在也觉得会了,不然她不会嘱咐自己那些,嘴上却只问:“那你怎么想的?”

    “我觉得不会。”姚诚思说到这,却显得烦躁了起来,她没直视蓝蔚,手抓了抓袖子又放开,于是坐起来一俯身,又拿起筷子去夹鸳鸯炙,看来进食已经成为她缓解焦虑的主要方法,蓝蔚印象里这好像不太健康,但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解决办法。

    鸳鸯炙是烤了公鸡和母鸡各一只切成的肉片,佐料蓝蔚看上去和酒骨糟差不太离,无非酒、酱、盐、花椒之类,但毕竟是烧烤,不像酒骨糟那样吃起来汤汤汁汁的,姚诚思就没秉持食不言的规矩,下咽之前就开了口:“蔚啊,你觉得省丞他们是聪明人吗?”

    “说实话,我觉得大家都很聪明。”

    “大家都很聪明的斗争亮刀子就够了,不需要捅刀子吧。殿下给我五省布政都督提了我的官位,为我多递一把刀;四川有了新布政使,和省丞站在一边,省丞多了一把刀。因为打平,所以我可以把利好收回给山西,省丞也可以和川商拧在一起拒绝配合。现在,殿下派你和飞熊卫带火铳来了,我又有了一把极重的刀;省丞没有其它外援的话,无非是掂量一下就该放弃了。”

    “我其实不太理解,姚姐姐。”蓝蔚说,“我只有一个问题,殿下的支持本身就是当今天下最重的几把刀之一,如果省丞足够‘聪明’,那么从一开始,就不该有打平的错觉。”

    “你是觉得,我从一开始就很明显是殿下的人?”姚诚思笑得戏谑,“那科举出身的谁不还是个天子门生呢?新布政使为什么又不能代表陛下的人呢?”

    蓝蔚想了想,思考的间隙也吃了一口鸳鸯炙,放了红糖,味道还挺神奇的:“不能吧,如果是陛下的人,那殿下如何自处?不达成共识的话,殿下不会自作主张的。”

    “我的意思是,上头到底支持哪边,要看我们到底能赢得多少恩眷。比如我们大燕也可以想要出海征服一些海国,其实不难,那么海国是不是知道殿下的念头就该纳头便拜呢?一般不会吧,只要还有利可图,谁不先试试抵抗、谈判、贿赂呢?殿下有一千一万把刀,她愿意为这件事出几把?她支持做这件事,但只愿意付出一把刀的预算,那么手持两把刀的海国也可以抵抗。”

    “逻辑确实合理,但我总有些感觉不止如此只能说,姚姐姐,以我在殿下身边呆的这些日子来看,四川的局势,并不像那么容易消解的,请你务必当心,飞熊卫和火铳这边反正我也会做一些准备的。”

    “好。”姚诚思片刻才应,她嚼猪头肉嚼得咬牙切齿,或许又是真的在咬牙切齿,“我跟你说哦,我最讨厌你们这种玄学和直觉了。”

    蓝蔚发现,姚诚思应该有故事,而她现在的焦躁可能都不是因为殿下交付她的任务本身有多难,而是在此过程中触发了那个故事的某一环。因此,蓝蔚更需要小心应对,姚诚思现在的判断很可能不那么可靠。

    她发现的另一件事是,因着各自经历遗憾,人很容易有独特的缺点,她以为才华横溢掇青拾紫的姚诚思如此,那么远在京城的殿下会不会也亦然呢?

    “诶我说——”

    姚诚思看向蓝蔚,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其实你喜欢吃这个川菜也不奇怪啊,你这道道菜都放了红糖,除了那么点姜辣,也就花椒麻一点,那不跟你们长洲的口味差不了多少。”

    “差太远了,富人要用糖霜红烧,我家吃不起,能吃起的像菱藕茭白是天然的甜,河湖虾蟹水煮肉质也有丝丝甜味;再比如糖糕月饼烧鹅,最奢侈的时候加点蜂蜜了事。非要说的话盐和五香还加得多一点,和现当今这口味不能比的。”

    “行了行了,你既然心思不在吃的上,就不要打扰我,我自己吃。”姚诚思开始赶客,蓝蔚没有理由再留,遂起身告辞。

    走到门前再一回头,姚诚思嘴里机械性地咀嚼着,眉头却紧锁,分不出是在放空还是在思索。

    蓝蔚认为,这两天,她必须下到卫所走一趟,确保火铳的装备,并且至少熟悉成都五卫的调度,有备无患。这是一个,她自己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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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历史背景补充:

    长洲:今江苏苏州。

    第26章 长宁十二年(5)

    其实谢祯的基本观点,和姚诚思很像,她认为大部分时候的博弈只是亮刀子,而不需要图穷匕见的最后一步。而她们这样对于宫斗的忽视、对于夺嫡的轻视、对于政斗与武斗平衡的信任,本质上是对于自己谋略魅力和手中军队的自信。

    如果把部分归结为“枪杆子里出政权”,这是蓝蔚所处的现代,不可不奉为圭臬的名言,她自然信服。但论说谋略魅力,这个东西真的很好度量吗?尤其对于要和你打擂台的对手来说?

    谢祯认为不难:“谋略魅力在我众敌寡的斗争前沿无非用于告诉对方撬墙角不是那么好撬的,他试着撬一撬心里不就有数了吗?”

    殿下以前是这么说的,这其实是疏忽了,但现在蓝蔚看着神情颓唐却还在有条不紊安排事务的姚诚思,觉得也不能怪她们。对她们来说,治朝理政刑讼案件一天天过得太忙碌充实了,以至于她们忘记了百姓的惶惶尚不能以十年彻底平定,四川有太多明玉珍的大夏旧部,还有陈友谅的白莲教避难于此,这就是川商手中藏着的那把最后的刀。或者说,他们是一体的势力,明玉珍、陈友谅均为当年天完政权徐寿辉的部将,后来分裂,而徐寿辉,即为布商出身。

    而她此刻能做的,是握紧手中的腰刀,拇指摩挲着椭圆形护格,回忆一下两面的血槽是不是位置合适,锋端够不够尖利,如果要与人交战她该劈砍还是刺击,不够,她应该可以做更多的,这完全不够。她筹措了一下词句,对姚诚思说:“没什么好担心的。”

    没什么好担心的?说完她自己都觉得离谱,四月初六,彭普贵率众起义,他们先杀了眉县知县,又朝附近州县杀去,附近的抵抗呢,简直不成样子,四川都指挥音亮带轻骑赶到前线时,县已经丢了八个,更不用说第一次交锋他还被起义军打败了。

    “不若绑了省丞那批人。”蓝蔚说,她的声音听上去也变得冷淡了,好奇怪,到了这种看似危急的关头,到了胸中燃起了怒火,她反而比坐在安安稳稳的京城里,提着饱蘸赋以各种天花乱坠如“玄远禅雨”之类名号的好墨墨汁的笔,来得冷静得多。

    “只要他们不出城,就总在我们控制范围内,特地抓了关起来没有必要,况且他们对于川商而言,没那么重要,能牵制四川的钱袋最好,不能也就是弃子了。手中无兵身为浮萍的外乡人,却和川商合作,愚不可及。”

    “前线怎么样?”蓝蔚又问,现在城中没有四川卫所的军队,所有戒严都在飞熊卫手里,城内风吹草动蓝蔚都能收到回报,但与此同时,前线的军报只有姚诚思转述,但听转述便足以让蓝蔚不满,“音亮不行就把他换下来,我能打。”

    她不是托大,她太久不在军队里了,太久像个混资历的勋贵了,以至于身边人和她自己差点都忘了,十一二岁的时候就能在常遇春帐下混了点军功的人,不该被期盼为天生的名宿吗?这么反思一下,可能唯一没忘的倒是殿下了,谢祯难怪这么不担心她跟蓝玉去北伐呢——

    她打的就是北元。

    当十三岁的谢祯魂牵梦绕着她所早已不能横刀立马的沙场、学着分析后方如何配合前线瞬息万变的时候,蓝蔚就在那支军队里。

    她开始跟着燕军主力,那时燕军打下当时的大都后,长宁帝带着谢祯就将朝廷立在了大都,表示对北元最坚决锋利、不留后路又自信的征剿。蓝蔚跟堂姐说,之后的战事带上我吧,她先是见习,军队一路打到了山西,其实主力这儿的战事当然不好打,他们与扩廓帖木儿军搏战,蓝蔚免不了拿起砍刀,她力气比不上成年人的元朝士兵,但她很灵活会用巧劲,蓝碧给了她一匹马,她就让马的冲劲弥补自己砍下去的力度。

    扩廓帖木儿军是元军的精锐,但那不是她建功的地方,她在秦晋沐血半年的时候,北元丞相也速趁虚而入率军向大都——对于燕军来说已经可以叫做京城——反扑。

    收到军报的时候,兵锋已抵通州。长宁帝命常遇春和李文忠率步卒八万、骑士一万回援,蓝碧则留在山西继续西进,蓝碧问她:“你是跟着我,还是随你姐夫驰援?”

    蓝蔚最先想到谢祯,也想到常媛李景娴她们,甚至还有常茂那些混小子——和自己不一样,为了表示一些将在外的牵制,常媛他们这些亲生子女被父母留在了京城。蓝蔚当时就想,如果是他们现在在自己这个位置上会说什么呢?

    李景娴如果在,她肯定是跟着父亲李文忠的,她会说:“我们心爱的人,自然该我们去救。”她向来最懂贴心、情感、浪漫,有那种金戈玫瑰两手抓的意思,这也是为什么她后来手下有最成建制的大批陇南女将。

    常媛会留下吧,她更擅长整顿打稳扎稳打的防御战之类的,像她母亲蓝碧,而不那么习惯常遇春的节奏。常茂他们还小,做什么决定都不算数。

    谢祯呢,想到殿下,蓝蔚不再假设她如何在自己现在这个处境自处了,殿下又不能打仗,那么她只剩下一个问题,殿下会不会期盼自己回去呢?

    所以她回去了。最爱打前锋的常遇春,带堂侄女自然也打的前锋,他们的锐气让元军派出的小股部队一触即败,元军主力旋即向北逃奔,常遇春说要彻底解决元军对京城的威胁,说要斩草除根,于是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