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话音刚落。

    孙夫人突然发出尖叫:“耀光!”

    那个青色的阵法似乎是将谢识衣的最后一丝耐心耗尽——

    顷刻之间,满院的竹林震裂。万千片薄薄的青叶腾空而起,无视孙家先祖的威压,破空而去,携带万千深邃剑意,穿入孙耀光的喉咙——

    再穿入他的手脚、身躯。

    孙耀光呜咽一声,痛不欲生抬起头,眼睛里似乎有暗绿之色在涌动,可马上,那两颗眼珠子也被青叶横穿而过。

    万叶穿身,毫无反抗之地。

    他稚嫩的脸上满是怨恨阴毒之色,缓缓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孙夫人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变故突生,所有人都被吓傻了。

    谢识衣步下银辉浮动,衣袍拂过遍地鲜血。语气很轻,跟落雪一般,淡淡问道:“那么我有资格吗?”

    一瞬间,孙家先祖脸上所有狰狞嘲弄之色都凝固了。

    满院的人僵硬地抬起头来。

    看着那个一直在角落在末尾,冷眼看这一切的少年慢慢走到纷争的中央。

    他衣衫不染纤尘,走过那么多人的生死爱恨,也没有落下哪怕一丝清冷的视线。好像无论是魇是魔种还是纷乱的鲜血眼泪,都是尘世微埃。只有到言卿旁边时,才垂眸看了一眼他指间的红线,轻描淡写问道:“历练得如何?”

    言卿:“……”言卿把手收进袖子里,露出一个笑来:“还好吧,收获颇丰。”

    谢识衣轻轻笑了下。

    孙家先祖坐在浮花门宫殿,人如同石像。

    掌心那道冰蓝的剑痕好像现在发作起来,寒意穿行四肢百骸。

    逆血心头涌起,击破瞳孔耳膜。他声音颤抖,一字一字道。

    “……谢应。”

    他好像在荒芜冰冷的恶梦中。

    孙家先祖苍老阴桀的眼神里,慢慢涌现出一点血色来,牙齿咬得咯咯响。

    谢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应该在闭关!

    他应该在霄玉殿!

    在宫灯万盏、帘幕千重,冰玉长阶不见尽头的阴影中!

    他怎么可能在这里?!

    谢识衣并不想在这久呆。视线从言卿身上移开后,落到了那本黑异书上。

    他苍白的手指从袖中探出,黑异书像是遇到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黑雾乱蹿,但还是被他牢牢握在手里。

    谢识衣拿着书,漫不经心问:“回答我,当初你测出了什么结果?”

    孙家先祖被划伤的那只手现在已经开始结晶结霜,他骤然尖叫,眼中恐惧四散:“是魔种!我当初就测出他们是魔种!”

    谢识衣接着问:“为什么不向仙门禀报?”

    孙家先祖颤声,语气中全是苦涩:“是我鬼迷心窍,是我想包庇子孙,但当时他们确实什么都没做啊!”

    谢识衣抬眸,语调很平:“珠子又是什么?”

    孙家先祖沉默,片刻可是那寒冰直入心脏,他褪去全部血色,抬起头来。谢应入主霄玉殿的那一晚,谁都不会忘记。

    孙家先祖咬牙道:

    “珠子不是抑制魇的,是我用来改造他们识海的。”

    谢识衣神色冷淡,手指轻敲。

    黑异书在他手中无声挣扎,却根本无法逃脱——浓雾被清寒的灵力包裹、粉碎。

    孙家先祖瞪大眼。

    谢识衣道:“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这话是对言卿说的。

    言卿这才反应过来,谢识衣问的三个问题,全是他前面问了却被孙家先祖无视的。

    一时间没忍住笑出来。

    言卿眼带笑意,“有,我想问仙尊,孙家其他人怎么解决。”

    谢识衣淡淡看他一眼,头都没有回,顷刻之间,地上的所有青色竹叶浮于空中,成恢弘必杀剑阵——

    照着每个人孙家人苍白无血色的脸。

    言卿意料之中,心中叹口气,拉住他的袖子:“算了吧。”

    大抵命运总是如此弄人。

    ……最疯狂漠视人命的人成了正道魁首。

    他们分离之前,吵得最凶的那场架,就在障城——血与哭嚎交织的屠城之夜。将彼此间早就有的裂缝,彻底拉成天堑。

    天堑的两岸是善恶,是对错,是正邪。

    又或许都不是。

    可能只是谢识衣拿着剑,眼中蕴着血,安静问出的那句话。

    ——“言卿,我时常在怀疑,你是不是我体内的魇。”

    魇是什么呢。

    言卿又重新看这片人间。

    孙耀光的头骨和眼睛都被青竹叶刺穿,在他彻底死去的一刻,从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黑色的、浓稠的、邪气横生的,好像混沌初始的蒙昧生灵,缓缓挪动。碰到那些青叶的瞬间,又马上滋滋冒白汽,毁灭在八荒九重里。

    这就是魇。

    它不是虚无缥缈的“恶”。

    它是真实可见的“毒”。

    其他人。

    孙夫人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

    孙老太太因为惊吓过度晕了过去。

    孙家主迷茫又愕然,完全不知所措。

    言卿说:“章慕诗的仇,让她自己来报吧。”

    谢识衣垂眸看了眼言卿扯住自己袖子的手,淡淡“嗯”了声。

    自从孙家先祖嘴里喊出那个名字后,前院的所有人都怔住了。

    谢识衣早已习惯万人瞩目,复而重新看向浮花门的太上长老,他对人间的恩怨没有一点兴趣,只是笑了下,眼眸深冷似落皑皑雪,语气清冷平静。

    “孙长老,魇的寄生无迹可寻,可孙家一门居然同时出了两个魔种,说是巧合未免过于巧。我现在怀疑,你是否也是魔种?”

    第30章 浮台(六)

    孙家先祖眦目欲裂,又惊又惧,震怒道:“谢应,你怀疑我是魔种?!”他一下子从黑色长石上站起来,指向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字几欲癫狂道:“我怎么可能是魔种?!笑话,我怎么可能是魔种!——你大可用你手里的千灯盏来探,你看我是不是!”

    言卿一愣,突然想起天枢曾经说过的,哪怕是千灯盏,也最多只能测出大乘期修士识海内的魇。而孙家先祖是大乘期巅峰的修为,半步洞虚期。

    言卿下意识偏头看谢识衣。

    谢识衣没有理会他的疯魔,眼神静若湖泊,轻描淡写笑了下说:“孙长老,我若认定你是魔种,不需要千灯盏。”

    这句话说出去的瞬间,浮花门太上长老所有的愤怒犹如被冷水兜头熄灭。他僵在原地,直直盯着谢识衣。

    水雾镜因为主人剧烈起伏的胸膛而变幻。

    那道掌心的伤口寒意扩散、冻结脉络鲜血,熟悉的冷意让他好像回到了霄玉殿,回到了血溅台阶的长夜。

    “谢应……”孙家先祖眼眸赤红,颤声道:“你当真要做的这么绝?”

    谢识衣:“你在怕什么?”

    孙家先祖如果知道清乐城这么一件小事会牵扯到谢应,哪怕今天孙家被灭门,他都不会现身。

    他在怕什么?

    他怕这个疯子,怕这个杀人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疯子!

    孙家先祖牙齿战栗,正欲说什么。

    突然,一声清悦动人的笑声在他身后传来:“渡微仙尊。”

    声音温柔明媚,恍若清风拂面。

    混乱水镜瞬间稳定凝固,镜面变得透彻干净。浮花门青苍峰宫殿明光华灿,落在来人鬓发斜插的白色珠花上。她的声音即便远在南泽州,也如贴着人耳廓响起,亲亲柔柔,似笑似叹:“那么久不见,你出关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人吗?”

    孙家先祖愣住,回过头后瞳孔瞪大,跪下行礼:“门主。”

    浮花门门主。

    镜如玉。

    她就像紫霄记忆中那种,年龄样貌都不曾变。蓝色长裙白色滚边,鸦发低绾,红唇噙笑。化神期的修士,拥有无视空间的能力。

    她出现的一刻,镜子更清晰了,可孙府前院却起了一重厚厚的雾。

    除了言卿和谢识衣。

    所有人都在雾里迷失,什么都看不见。

    镜如玉的指甲上总是涂着猩红的蔻丹,但她整个人的气质又是清澈的。皮肤白皙,黑发如缎,水蓝长裙清丽无双。眼眸一弯,似乎无限柔情。

    “渡微仙尊,别来无恙啊。”

    谢识衣一如在青枫林中回视她,冷漠的、审视的。

    镜如玉早就习惯了这样与谢识衣交锋,避开他的注视,微笑地把视线落到了言卿上面,开口说:“这位小道友有些陌生啊?”她颇为感兴趣:“一百年,我还从未见过渡微身边出现过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