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沉默了多久,老头不再说话,他在黑暗中眼珠子一转,最后诡异地笑起来,脖子上的伤口自动愈合,撕破一切伪装,眼眸流出幽幽的绿光来,沙哑道:“我觊觎了那么久的琉璃心,果然名不虚传。本来还想花点时间,让你心甘情愿现出心头血,现在算了吧。”

    老头伸出五指,一种根本不可能属于人间的修士威压,逼得谢识衣踉跄后退。

    谢识衣手里死死握着尖石,闭上眼睛,心里数着一、二、三……数到四的时候,有人大喊道:“在这里?”

    老头一愣。

    谢识衣趁这时,扑过去,手里的石头狠狠刺穿了老头的眼珠子。

    老头呜呜地后倒,他来到人间本就是逃难。逃离秦家的追捕,身躯残破,灵力涣散。遇到谢识衣完全是意外之喜。谁能想到,紫金洲罪人微生妆逃到人间偷偷生下的孩子竟然会是琉璃心。琉璃心,琉璃心,全天下就没有比它更为大补的东西。

    老头还欲说些什么,眼珠子骤然一痛。

    “小杂种!”他骇然大骂。

    谢识衣深呼口气,拿着手里的石头,再一次,重重地刺穿了他的喉咙。他杀不死那个魔种……最后杀死老头的,其实是白家的客人。

    他失血过多,意识模糊,根本看不清那个客人长什么样。只知道等他醒来时,跟一群人被关在笼子里。狩猎宴的惨状虽然是魔种作乱,可真相大白之前,他们都是可疑之人。

    又饿又渴又困又倦里,谢识衣手里紧握着那块石头,锋利的边缘破开皮肤,尖锐的痛苦让他不要昏睡过去。毕竟一睡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半梦半醒间,他想到了很多事,想到冰天雪地里,被一双苍老的手轻轻抚过头顶时,也曾涌起的片刻希冀和委屈。一年三百多天,老头给他补衣服、给他找吃的、让他不被欺负。

    不过,假的。

    都是假的。

    与其说老头是被魇寄生的魔种,不如说他“真人”早就死去,现在占据他躯壳的就是魇本身。

    魇狡诈多端,虚情假意,惯会迷惑人心。

    万幸,风雪初见里他看到那双绿色的眼睛后。他一直清醒,从未迷失。万幸。

    这个时候,饥渴中有人递了一碗粥过来,“为什么把他们关在这里啊,他们都要饿死了。”

    听不清是谁的声音,但后面出了一点事,吵闹声如潮水翻涌。

    “小少爷小心!”

    “啊好痛!”

    “少爷流血了,快快快,快带小少爷下去包扎!”

    “呜呜呜呜呜呜,你们干什么把笼子边缘搞得那么锋利呀。”声音绵软软,跟撒娇一样。

    后面他被人拽着头发逼醒,有人把一碗粥递到了他面前。

    白粥稀稠,上面沾染着几滴鲜血。

    “快吃!别饿死了!”

    *

    那个老头是贯穿他整个童年的噩梦。惊雷雨夜老者坐在尸体上绿着眼哼歌满嘴鲜血的一幕,一直在他脑海中怎么都挥之不去。

    魇是魔神的诅咒,是脱离于人的邪物。

    所以魇的虚情和假意,他只能自己小心、小心、再小心地去猜测揣摩。

    你看,狩猎林中自砍手臂望向他时,连痛苦挣扎都那么真实。

    春水桃花的路尽头,他被乐湛所救。仙风道骨、儒雅随和的仙人对他说,若是到上重天,可以去忘情宗找他。救他的仙人还说:他天生琉璃心,非常适合修无情道。

    这两件事,他都拒绝了。

    琉璃心,又是琉璃心。谢识衣一直不喜欢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所以他不喜欢言卿。无论言卿是不是魇,他都有一万个理由,去杀了他。

    出生以来,一直活在风雪中,他的心早就被冰雪凝固,重重荆棘毒蔓缠绕成墙。

    老头用了一年,教会他永远不要去相信邪物。

    世上有关魔种的所有事,一桩桩,一件件,件件桩桩,桩桩件件,也都在告诉他魇的阴险恶毒。

    可是。

    五岁那年,仲夏夜的屋顶,他脑海里竟然荒谬地掠过一个念头:或许我可以相信他。

    相信他,听他的指引,允许他的靠近。

    再到后面,更为荒唐地想:或许言卿真的对我没有恶意。

    直到仙阁结业的晚上,他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出神地去回忆那时唇上微凉的触感。

    一点点蛛丝马迹,让之后每个星星点点的细节,接连成火,开始燎烧理智。

    心若琉璃。

    他真的听不到注意不到没怀疑过吗?

    他听到了风中檐角铃铛乱颤,心跳和蝉鸣声一样震耳欲聋。

    他注意到了黑暗中言卿颤颤巍巍的指尖,惊慌好似落入蛛网的蝴蝶。

    红烛穿结,嫁衣如血,他怀疑他失眠的原因,是不是和他想到了一处。

    会不会……

    真的……

    难道……

    然后,那些细碎的、不成句的荒唐念想,都在惊鸿三十五年,碎为齑粉。

    坠海的一刻,离魂珠碎裂……即便是奄奄一息,可他还是保留理智,想要睁开眼,想去看清他真实的样子。而这一次,在深海之底,他对上了一双碧绿色的眼眸。流光璀璨,胜过人间一切珍宝。

    紧随而来的,是一只掐上自己脖子的手。

    第63章 破镜(九)

    手指贴在最脆弱的皮肤上,一点一点用力、收紧。变幻莫测的海水中,那双碧绿透彻的眼眸幽幽冷冷盯着他,毫不掩藏的恶意杀意无声渗透。

    言卿缓缓微笑、像是终得解脱,重见天日,望过来的眼神里满是洋洋得意。

    光线过于黑暗,谢识衣不知道言卿有没有察觉到他的苏醒。

    墨发游曳在海水中,身体在不停地下坠。

    他疲惫地闭上眼。

    濒死窒息的最后一刻,言卿试图杀死他的手一顿,忽然轻轻地“嗯?”了声,像是发现了什么。

    随后言卿俯身靠了过来,半虚半实的魂体将光影遮掩,冷意远胜这些年来他经历所有的风雪,他哑声说:“有意思。”

    后面他在黑暗中醒来。

    有人背着他在废墟中前行。

    沧妄之海下水是青蓝色的,没有鱼、没有草,没有任何声音。

    两旁是坍塌的石柱,地上是滚落的碎石。

    万籁俱寂里,只有那人深深浅浅的呼吸入耳。

    谢识衣一时间晃神。他好像又回到了很小的时候。

    ——他。老头。狩猎宴山林下。漆黑暗长的山涧。

    为什么不杀他呢?他身上还有什么值得他觊觎的东西呢?

    老头装模作样说:“哪有什么为什么啊,虽然我是因为你娘才救的你,不过一年的相处下来,也真的把你当我孙子看了,到底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那个时候他手里握着尖锐的石子,屏住呼吸、眼神冰冷,从后面环过去,干脆利落地划破老头的喉咙。鲜血溅到眼睛上时,他冷静地想:我不信。

    但是这一次,一模一样的姿势,他面无表情伸出手,想去杀了言卿。可指尖刚刚触及到言卿喉咙处的皮肤时,却又难过得什么都做不了了。皮肤之下的血液是温热的,他慢慢地松开手,变成了一个从后面环过去的姿势,好像一个迷茫又绝望的拥抱。

    言卿说:“谢识衣,你的伤很重吗?”

    他的下巴落到了言卿的肩膀上,听到这话时只觉得讽刺好笑。

    可是又笑不出来,过重呼吸也会带来心脏密集的痛。明明已经输的一败涂地,依旧不想被言卿发现自己的狼狈。

    他在心里说,我总有一天会杀了你的。

    那些曾经日日夜夜辗转反侧的念想、不成言不成句的试探、初初萌发的情愫。如今都随着黑暗中深深浅浅的呼吸、颤抖的指尖,与眼角的泪水一起蒸发。

    液体从眼睫上落下的感觉太奇特了。

    前所未有。

    以至于他生出错觉,这是当初老头溅到他眼上的血。

    *

    “燕卿,燕卿,你没事吧?!”

    “燕卿!”

    汀澜秘境。六道楼,镜如尘扛着言卿的手臂、把他带出百思的洞虚秘境后,就再也没力气前行了。她整个人靠着墙先喘了好几口气,然后面色焦急地蹲下去。看言卿闭上眼紧皱着眉,一时间慌乱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燕卿,你醒醒啊……”她看到言卿手背上被幻蛊虫蛰后的痕迹后,眼泪又溢满眼眶,满是自责:“燕卿,对不起,是我把虫子带到你身上的。”

    “禁言师妹?诶,你们都出来了啊。”

    君如星完完全全就是恋爱脑,当时色欲熏心才上头跟着镜如尘进入这一看就很危险的洞虚秘境的。进去时觉得命不久矣,没想到在里面什么都没发生——秘境里面就是个空空荡荡的浮花门幻境,只有花花草草,一个人都没有。他在里面绕了半天,最后从镜湖上的桥进去,又从镜湖上的桥出来。

    出来就看到走廊里,镜如尘蹲下身抓着言卿的衣袖在呜呜的哭。

    君如星当即屏住了呼吸——美人怎么可以落泪。他怎么可以让美人落泪?

    “禁言师妹你怎么哭了。”君如星正义凛然地走过去。

    镜如尘泪眼婆娑,有些迷茫,她遇到这种事,骨子里就像是有种执念告诉自己:她可以解决。

    ……可是她明明没有一点办法啊。

    君如星走过去看到昏迷不醒的燕卿,瞬间吓得脸色也变了。

    到底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还是打算一起同生共死的小伙伴。

    君如星傻眼:“燕兄这是怎么了?”

    镜如尘抽噎道:“他被幻蛊虫咬了。”